笋香年年

王成家   新湖南客户端·客户端   2026-03-13 16:58:34

文/王成家

春雨总是这样,不疾不徐,一下便是三五日。

雨丝如细密的针脚,将天地缝成一片朦胧的灰绿。山间雾气浮沉,竹林晕成一幅淡墨,近处笋尖挑着水珠,远处山脊隐入云霭,分不清哪里是实地,哪里是虚空。

这样的时节,山里的春笋便像约好了一般,齐齐从地底探出头。浅褐笋衣裹着嫩白身躯,顶着晶莹雨珠,怯生生又急切切,像一群趁大人不备,偷偷溜出家门的孩子

我的童年,便是在这样的竹林间,一步步走过来的。

我生长在湘南丘陵间的矿区,四周山峦不高,却层层叠叠长满了竹子。毛竹、水竹、苦竹等,杂生杂长,把山遮得密不透风。春雨过后,正是扯笋的好时候,矿上的孩子三五成群,背着编织袋往山上跑。

那时我读小学三四年级,哥哥大我两岁。周六下午,是我一周里最盼的时光——哥哥答应带我上山扯笋。

我们背着用过化肥的编织袋,袋口用麻绳收紧。哥哥总走在前头,小柴刀轻轻拨开挡路的竹枝。我跟在身后,学着他的模样,紧盯泥土松动处冒出来的笋尖。

“这里!”

他的声音从竹林深处传来,清亮得像雨后的阳光。

我跑过去,见他蹲在一丛老竹根旁,指尖小心抠开湿润的泥土。

一支春笋斜斜钻出,笋衣沾着细碎红土,像婴儿初生的胎衣。哥哥教我:扯笋不能硬拔,要顺着长势轻轻摇晃,待土松了,再一鼓作气提起。这样的笋,根部嫩白,炒腊肉最是鲜香。

我们在竹林里穿行,呼朋引伴,喧闹惊起竹鸡,扑棱棱从头顶飞过。哥哥的同学也常来,一群半大的孩子,比赛谁的袋子先装满。我人小力弱,总落在后面,哥哥便趁人不注意,往我袋里塞几支大笋。

“哥,这算作弊。”我小声抗议。

他笑着揉我的头发:“算你扯的,回去让妈给我们做笋炒蛋。”

阳光穿过竹叶缝隙,在地上洒下斑驳光点。雨后竹林清冽,混着泥土腥甜与竹笋鲜嫩,吸进肺里,仿佛整个春天都在身体里生长。

那个周六的下午,与往常并无不同。

春雨初歇,林间雾气未散。哥哥带我往矿区后山更深的竹林去,那里笋多,人少,路也难行,要跨过一道干涸溪沟,再攀上一段陡坡。

我天不怕地不怕,跟在他身后手脚并用地爬。竹枝划过脸颊,留下细微刺痒,我也不在意,只顾盯着泥土,寻找刚冒头的笋尖。

“你在这边,我去那边。”哥哥指着一片稀疏的竹丛,“别走远,有事喊我。”

我应了一声,钻进一丛密实的毛竹林。土肥笋多,一支支胖乎乎的,像孩童嫩白的手臂。我兴奋地扯了一支又一支,编织袋很快沉了下去。

就在我蹲身,要拔一支格外粗壮的笋时,眼角余光瞥见一抹异样的绿。

竹林阴影里,老竹根旁,盘着一团翠绿。初看是新发竹叶,定睛一看,那“竹叶”竟微微昂起——三角形头颅,一双竖瞳冷冷盯着我。

竹叶青。

这三个字像冰锥扎进脑海。我在爸爸工区卫生墙上见过它的图,翠绿身子,红尾,剧毒。大人们说,被它咬了,走不出三里地。

我想喊,喉咙像被堵住,只发出微弱的声音。

想跑,双腿软得像煮烂的面,站不起来。

那蛇似是察觉了我的恐惧,头昂得更高,红信一吐一吐,嘶嘶轻响。

“哥……”我终于挤出一个字,细若蚊蚋。

恐惧如潮水般将我淹没。不知哪来的力气,我突然尖叫:

“救命!哥——救命!”

声音凄厉,在竹林间撞出回音。竹叶青受惊,身子一弓,竟朝我游来。

我闭上眼,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我听见奔跑声,竹枝被粗暴折断的声响,还有哥哥变了调的喊:

“别动!站着别动!”

睁开眼,哥哥已从斜坡上冲下来。他本在十几米外,此刻却像一阵风掠到我身前,手里举着那把柴刀,眼睛只盯着蛇,根本没看脚下。

我记得那一声闷响。

竹签刺入皮肉的声音,不响,像钝器扎进湿泥,却让我浑身一颤。

哥哥脚步踉跄,却没有停。他扑到我身前,柴刀落下,竹叶青断成两截,绿血溅在竹根上。他转身一把将我抱起,后退几步,确认安全后才放下。

“咬到没有?哪里疼?”

他声音在抖,手也在抖,仍在我身上胡乱摸索,检查伤口。

我摇头,眼泪先落了下来。

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哥哥——我看见他的右脚,鞋袜已被血浸透,暗红的液体顺着裤脚往下淌,滴在落叶上,嗒嗒轻响。

“哥,你的脚……”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瞬间苍白,却只咬咬牙:“没事,先出去。”

那天的路,格外漫长。

哥哥把编织袋挎在肩上,一手拿柴刀当拐杖,一手牵着我。步子很慢,每一步右脚都微微发颤,血从布鞋渗出来,在泥地上留下一串淡红的脚印。

我搀着他的胳膊,能感觉到他的重量一点点压过来。有几次他险些摔倒,都硬生生撑住,只是牵着我的手越攥越紧,紧得我手腕发疼。

“哥,歇会儿吧。”我带着哭腔说道。

“不用,”他挤出一个笑,“早点回去,妈还等着笋炒肉呢。”

那笑容里有汗,有痛,唯独没有对我的责备。

走出竹林,夕阳斜照在矿区水泥路上。哥哥终于撑不住,坐在路边石头上脱鞋。我看见那道伤口——竹签从脚底刺入,斜扎进去近半寸,皮肉外翻,血已凝作黑痂。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哇地哭出声。

哥哥却揉着我的头发,声音虚弱却温和:“哭什么,又不是你的错。下次……下次扯笋,哥还带你去。”

那年的笋,终究没有炒成腊肉。

哥哥被送进矿医院,竹签伤深,累及筋膜,足足养了两个月才能正常走路。那两个月,我每天给他端水送饭,看着他躺在床上,右脚裹着厚纱布,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

他从不怨我。每次我去,都笑着问我功课,问我有没有受委屈。只有一次,他忽然说:“那天我要是跑慢一步,你就被咬了。”

我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

“所以值得。”他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小事,“你是我弟啊。”

那是我第一次懂得,原来有一种感情,可以让人不顾疼痛,不顾危险,甚至不顾自己。它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回报,只是血脉里天然的牵挂,是危难时刻,本能的奔赴。

后来我长大,离开矿区,去远方求学。哥哥从矿务局技校毕业后,去了广东韶关工作。我们见面越来越少,可每次重逢,他还是会揉我的头发,还是会把好吃的,默默往我碗里夹。

岁月如山间溪水,无声流淌。我以为日子会很长,长到我们都老了,还能坐在竹林边,回想那个春雨绵绵的下午。

可命运从不给人准备的时间。

那年秋天,为伸张正义,哥哥喋血街头。等我赶到时,只看见他躺在灵床上,面容安详,像只是睡熟。我握着他的手——那只曾牵着我走出竹林的手,已经冰凉僵硬。

葬礼上,我咬着牙没哭。不是不想,是哭不出来。那种痛太沉,沉到心底最深处,凝成一块永远的淤青,碰不得,化不开。

今年三月,又是春雨绵绵。

办公室里,同事说起周末要去乡下扯笋,语气雀跃。我听着,忽然想起那片竹林,想起那些胖乎乎的春笋,想起哥哥染血的鞋袜,和一瘸一拐的背影。

窗外雨丝斜飘,把玻璃晕成模糊的水彩。我走到窗边,楼下玉兰花开了,洁白花瓣承着雨珠,像谁遗落的泪。

哥哥,你那边,可有春天?

矿区后山的竹林还在,只是去扯笋的人少了。

那条季节性溪沟还在,只是干涸的日子越来越多。我曾独自回去过一次,站在当年遇蛇的地方,竹林幽深依旧,阳光透过叶隙洒下光斑,和多年前那个下午一模一样。

只是再也没有人,会为我挡下那条蛇了。

春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潮湿的凉意。

山间春笋,又该冒头了吧。

它们不知道,曾有一个少年,为了保护弟弟,赤着血淋淋的脚,一步一步走出竹林。

它们也不知道,那个被护住的弟弟,如今只能在回忆里,一遍又一遍重走那条路,看那个一瘸一拐的背影,在夕阳里,拉得很长很长。

春风年年如约,笋香岁岁不绝。

只是那个为我挡下所有风雨的人,已经化作我生命里的春天——沉默地温暖,永恒地存在。

哥哥,今夜入我梦来。

我们再去后山,扯一次笋,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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