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教新报 2026-03-12 18:02:27
文/吴抄金
一
年味尚未散尽,春意已攀上枝头。
丙午年的风从东边吹过来时,湘北的山山水水便润润的了。汨罗江畔那些桃树李树,光秃秃的枝丫才熬过寒冬,就悄悄鼓起了嫩绿的蓓蕾,星星点点,像孩童攥紧的小拳头。有几株性急的,竟已绽开了粉粉的花瓣。
视频铃声突然响起,打断了我的凝望。屏幕上跳出一张脸——鬓角染霜,额头微皱。我怔了怔,这真是当年那个青涩少年么?可等到那句“嗯哪么搞”的华容普通话一开口,那语调,那神情,便又分明是从前那个充满喜感的他了。
三十年前,我和他与班上的其他同学一样,签下那份“不允许被高中录取”的责任书,放弃了千军万马的高考独木桥。我们抓住中师政策的尾巴,走进师范校园,把最青涩的青春,交给了三尺讲台。如今,最早一批中师生已经退休,而我们,也将在二十年内完成集体谢幕。当最后一位中师生放下粉笔,那群在讲台上站得最稳、守得最久的人,将只剩下落寞的背影。
电话两头,我们都笑了,笑着笑着,眼圈却湿润了。华容普通话比平江话还难懂,聊了半天,我只弄清一件事情:三天后,岳阳聚会,我得把平江的同学约齐。
二
十六岁起,我们那些咬牙突破的时刻,都在悄悄地让我们成长为更好的自己。
聚会时间转瞬即至。我载着20号、22号、23号三位同学,一路向岳阳驶去。
22号是当年班里的尖子生。她端着茶杯,目光飘向窗外,飘向很远的旧时光。“还记得么?考上师范那年,从家到学校,真像关云长千里走单骑。”
清早启程,先走窄窄的山路。两人相遇要错身侧着走,路边茅草比人高,露水打湿裤脚,单程就要一个多钟头。到镇上等龙马车——烧柴油的小四轮,车斗里架几块木板当座,人挤人,货摞货。一路颠得骨头散架,尘土扬得漫天。她笑着说:“有时遇上赶猪崽的乡亲,柴油味混着猪臊气,到县城时,人已成泥猴,满心委屈想哭。”
转乘县城往岳阳的班车,景致渐渐开阔,山退成丘陵,再铺展成大片的田野。可41座的大班车,常常要塞下六七十人,只有靠窗的,才能瞥一眼窗外的风景。
车厢里静了下来。我仿佛看见当年那个瘦高的女孩,背着布包挤在人群里,眼里却闪着光,满是对山外的憧憬。考上师范,是农家孩子的荣光。可这一步荣光,是踩着窄路、换乘车辆,一步一步从山里蹚出来的。
23号是最小的一位,她接过话头说:“每学期放假,大包小包恨不得把学校搬回去。书本、作业、实践表格,生怕落了一样,包裹越堆越多。”她忽然指着开车的我笑起来:“最苦的就是他啰!同路就他一个男生,我们的花布包、网兜袋,全往他身上挂。左肩三四个,右肩两三个,手里提,脖子吊,六七个包裹压着,走在马路上,远看只剩一堆行李在挪。路人误以为他是少年搬运工,他却还回头催我们快些,莫误了回家的班车。”
满车人笑得前仰后合。我也笑,笑着笑着,鼻头却发酸。那时少年不知累,一身力气,只觉得能呆在宿舍楼下等着帮同学分忧,心里满是欢喜。那些沉甸甸的包裹里,又哪是只装了书本衣裳?那是一学期的念想,是给父母的点心,是弟妹盼了许久的新铅笔。
如今路宽车畅,再不用辗转颠簸,一路直达岳阳。
三
本命之年,我们不再问忍着对不对,我们也不需要问能回答的人都去哪儿了。
饭店里,聚齐了二十五位同学。有的久未相见,有的一别三十年。寒暄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像回到当年的宿舍。
不知谁起了头:“哎,你是几号?”
这一问,仿佛按下了时光的开关。众人像课堂上一般,认真地互报学号。
“你是19号!中考时坐我前排,在师范坐我后排,总有前倾后靠,挤歪我的作业,偷瞄我答案!”
“胡说,你是30号,睡我对面上铺,那个头发三七分的白马王子,夜里只知道看着我睡觉,滚到地上也不叫醒我!”
“你是37号!和我对床,红格子床单洗得发白,还补着补丁!”
“对!你半夜爬水管上201寝室,还被老师抓过!”
“你是31号!在离校前,还约我围着学校田径场的跑道跑了50个圈!”
……
记忆的闸门一开,三十年的旧时光便奔涌而来。谁睡上下铺,谁把洗发水藏进柜子里,谁偷偷到洞庭湖边切老鼠,谁打呼噜,谁说梦话背唐诗……那些学号、床位等琐碎,原以为早已淡忘,此时却清晰如昨,刻入骨血里。
我看见同学们浑浊的眼眸,重新亮起少年时的光芒。仿佛还如那间瓦顶琴房前,夜风拂动苦楝树下,月光洒满校园里,我们挤在泥坪上,看着露天电影,有说不完的话,做不完的梦。
一窗明月,半世芳华,话题转到如今的山里孩子。一位在乡村任教多年的同学轻轻叹了口气,又笑了:“现在的娃,是真享福了。”
家访时,山坳里家家通水泥路,村口有班车;学校新楼林立,窗明几净,多媒体、暖气风扇,城里有的,乡下一样不缺。再不用像我们当年,磨破脚、挂满包,跋涉几十里山路求学。
“我们这拨中师生,还有后来的师范生,大多回了山里教书。几十年,一辈辈守在山旮旯里。教出的学生,有的考出去,有的又回来接班。路修通了,学校新了,日子好了。”
他说得平淡,我心却猛地一颤。那条窄窄的山路,是无数双脚一步一步踩宽的;山里孩子眺望远方的目光,是我们以青春为石,一点点垫高的。当年我们背上行囊,远赴山外求来的优质教育,如今早已扎根深山。只是,那些带回光的人,自己的少年时光,却悄悄地走远了。
四
曲终人散,我不再问每一滴眼泪,到底为什么颗颗都珍贵。
酒阑人散,已是午后。
春风拂面,凉凉的,柔柔的。阳光拉长了我们的身影,相互执手,不肯分别。“开车慢些。”“常联系,别再隔三十年。”握了又握,嘱了又嘱,像三十年前校门口分别,明明知道还会再见,却总要送一程,再送一程。
独自驶上返程的路。春风依旧拂着面,忽然想起一句:“春风若有怜花意,可否许我再少年?”
我在心里默默地问。
风没有回答,只轻轻拂动我的衣角,像当年母亲送我上学时,温柔拍去我身上尘埃的手。那一刻我忽然懂了:少年时光纵是回不去,却从未走远。
它藏在每一个熟记的学号里,藏在每一句乡音的问候里,藏在彼此眼中重逢的光亮里。只要有人记得,有春风,有相聚,有不舍——少年,便永远活着。活在每一个被点亮的孩子的未来里,活在我们走过、也正在向往的道路上。
我想起与11号的留言分享。11号说:当年为我写留言时,她练了书法。她预言我会成为作家,会把学校曾经发生过了一些事情原汁原味的记录下来。她说:今天也应该有一篇。
车行洞庭湖畔,晚风轻漾。夕阳铺在湖面,波光粼粼。岸边的桃李,在春风里轻轻摇曳。不过数日,枝头已添新绿,繁花更盛——嫩芽与粉花相映,映入洞庭柔波里,亦映有汨罗江畔的桃李芬芳,正是一派桃李争春的好气象。
正看着,电话铃声突然响起,那熟悉的华容普通话又适时打断了我的沉思。
我说:“嗯哪么搞,你个45号,没上过高中,却成为了高中生的老师,还是高中学校的校长!”
他回答我:“就哪么搞,王崧舟老师也是中师生,没上过高中,还教大学,是百家讲坛的讲师呢!”
我们笑了。我们或许不是这个时代最完美的成品,但我们一直在春风里、阳光下,努力地向上生长。我们也许并不耀眼,却依然少年。
我望了望前路,心底满是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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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科教新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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