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露锋 2026-03-12 11:11:16

文/苏露锋
随着电视剧《太平年》热播,历经五代乱世的冯道引发热议。五百年前晋宋易代之际,"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陶渊明以截然不同的人生选择,与冯道共同勾勒出士人应对时代暴力的两种典型姿态。
冯道生于唐末河北农家,早年投身幽州军阀刘守光幕府。刘守光败亡时,幕府僚属多遭诛杀,冯道逃亡太原经张承业引荐得以保全。这段经历让他悟出乱世生存的关键——道德洁癖远比政治站错队更为致命。五代政权更迭频繁,中原王朝平均寿命仅十四年,冯道却历仕后唐、后晋、后汉、后周四朝九帝,若计入桀燕、后梁幕府则达五朝十帝,且屡居要职。
每逢政权更迭,冯道总能从容调整姿态: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自称儿皇帝,冯道虽曾以"礼义廉耻,国之四维"进谏,最终却协助其向契丹称臣;面对契丹劝降,他又以"保全中原百姓"为由周旋。他在《偶作》中写道:"道德几时曾去世,舟车何处不通津",视民生与文化为永恒之"津",政权更迭不过是外在的"舟车"。他主持科举提拔寒士,牵头雕印《九经》,为文脉延续立下汗马功劳。但在《长乐老自叙》中,他刻意淡化历仕多朝的经历,自称"未尝失臣节",将屈事契丹美化为"存华夷之辨"。这种矛盾让他被讥讽为"当世之士,皆以冯公为活计",更被欧阳修痛斥为"无廉耻者"。
与冯道随世浮沉不同,陶渊明以五次辞官的决绝完成了对功名的彻底解构。393年,他出任江州祭酒,因不堪吏职繁冗毅然辞官;398年进入桓玄幕府,察觉其篡逆之心后借母丧离去;404年任刘裕参军,目睹刘裕诛杀异己的残暴再次辞任;随后,陶渊明任建威将军刘敬宣的参军,刘敬宣造人排挤,“自表解职”,陶渊明也辞任归家;405年初出任彭泽令,仅八十余日后因"不为五斗米折腰"挂印而去,永别仕途。这一被后世浪漫化的瞬间,实则是长期内心挣扎的总爆发,也是东晋士人在门阀制度压迫下的无奈坚守。
彼时陶氏家族已日趋没落,陶渊明却以文字构筑精神乌托邦。《桃花源记》中"黄发垂髫,怡然自乐"的愿景,成为对抗现实垄断的精神符号。归隐后他打破"朝隐"风尚中的功利算计,真正扎根田园。但其隐逸并非全然恬淡,《饮酒》中"日月掷人去,有志不获骋",《咏荆轲》中"其人虽已没,千载有馀情",皆是平静下的情感激流。
冯道历仕五朝,陶渊明五次辞官,数字的巧合反衬出二人截然不同的精神刻度:于冯道,这是乱世生存韧性的见证;于陶渊明,这是精神纯度坚守的印记。他们的选择映射出华夏文明应对历史暴力的两种路径。五代处于制度真空期,冯道的实用主义如同社会缓冲剂,以个人道德妥协换取系统暂时稳定,其校刻的《九经》成为乱世中不灭的文明火种。这种生存哲学近似《庄子》"材与不材之间",在价值崩塌之际维系着文明的微弱脉动。然而这种"务实"蕴含深刻悖论——以保存文明之名行道德妥协之实,以"存百姓"之辞掩饰政治机会主义,最终导向道德虚无。
陶渊明的隐逸则是文明废墟上的精神重启。当门阀政治将士人异化为权欲附庸,他以田园为盾,开创体制外的独立精神空间。其田园意象不仅是对理想社会的想象重构,更积淀为后世士人"穷则独善其身"的精神共识,为文明保存了价值火种。王夫之"道之不行,时也;道之不存,心也"的论断恰好诠释二人:冯道"存心于时",顺势求存;陶渊明"存心于心",守本心以立精神。
冯道式的"仕"终究代价沉重,其道德工具化折射出五代士人群体的人格畸变。钱穆指出五代士风"无廉耻以为之维",最终导致社会溃败。这种道德虚无也促使宋明理学转向严苛的气节观,朱熹斥责冯道"屈身事夷狄,败坏纲常",正是对道德滑坡的矫枉过正。冯道之后,士人阶层渐趋两极:或如蔡京、秦桧般沦为权力附庸,或如文天祥、方孝孺般以极端气节对抗虚无,这一分裂成为后世士人的精神困境。
千载之下,冯道如泥潭中挣扎的实用主义标本,陶渊明如暗夜中升起的理想主义星光。长安含元殿遗址的《九经》残碑,与碑,与庐山脚下陶渊明墓旁的菊瓣,在时光中默默对望,象征着中华文明在"仕"与"隐"之间的永恒辩证:冯道的务实理性存续了制度与文化的火种,却留下道德妥协的警示;陶渊明的精神坚守铸就了价值重构的基石,却在现实中往往显得孤绝而脆弱。
摘自《廉政瞭望》
责编:罗嘉凌
一审:黄帝子
二审:苏露锋
三审:范彬
我要问

下载APP
报料
关于
湘公网安备 43010502000374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