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槌,敲落在烟火人间——记宁乡法院花明楼法庭负责人卞佳

    2026-03-11 17:28:28

湖南法治报全媒体记者 曾雨田 实习生 黄佳僖 雷冉琪

宁乡花明楼镇,三月天,乍暖还寒。

田埂上的风还带着凉意,可两拨人站在那儿,愣是剑拔弩张地出了一身汗。

“卞法官,您快来吧,再不来真要打起来了!”电话那头,村干部的声音急得像着了火。卞佳抓起外套就往外走。赶到现场,两拨人正对峙着——一边是七十多岁的老汉,攥着锄头;另一边,邻居叉着腰。为二十厘米田埂归属,两家闹了三个月。

卞佳没急着上前,她买了两瓶矿泉水,才走到两人中间站定。“吵累了吧?”她把一瓶水递过去,“先喝口水,歇口气,再接着吵也不迟。”一句话,把在场的人都逗笑了。很快,纠纷随之而解。

13年前,卞佳走出西南政法大学校门,来到宁乡法院。当时背着书包的稚气女孩,现在一开口,一股子利落劲儿。明明是望城人,普通话里却带着宁乡口音,像个地地道道的宁乡人。跟当事人聊天时,她又刻意放慢语速,把绕口的法律条文掰开揉碎,变成庄稼人能听懂的大白话。

有人问她这些年最大的变化是什么?她指着门外的当事人,轻声说:“以前我只看得见案子,现在我看见了人。”

她的身上,有书卷气,也有烟火气

2013年,刚毕业的卞佳,进入宁乡双凫铺法庭工作。农村法庭人少,她身兼数职:内勤、书记员、法官助理。

最难忘的,是线下送达。乡下的路,不比城里。很多地方,车子开不进去,只能靠脚走。时常晴天一身土,雨天一身泥。

有一次,为了寻找一个当事人,她踏上了水库旁的小路。路很窄,只够一个人通行,一步一滑,小心翼翼。好不容易走到一户人家,说明来意,对方却摆了摆手说:“不认识,你们找错人了,去别的地方。”语气冷淡,眼神躲闪。

后来才知道,那户人家,是当事人的亲戚,故意打掩护。

这样的情况,不止一次。进村找人,有人会善意指路,也有人会故意误导,让她从一个山头跑到另一个山头。

“那时候年纪小,找不到人,或者被人骗,心里会委屈。”卞佳回忆。但委屈解决不了问题,她很快学会了“察言观色”。一次送达,一屋子人众口一词说不认识当事人,她却瞥见角落里一个人神色不对,眼神飘忽。掏出身份照片一对,正是要找的人。

但找到人,只是第一步。面对对方本能的排斥,卞佳调整了语气:“我们不是来为难你的。有人告了你,我们得听听你怎么说。我们不会只听一面之词。”

一句话,卸下了对方的防备。原本紧绷的脸,慢慢放松下来。原本抵触的情绪,也渐渐平复。

如今再回想那段日子,卞佳笑着说:“现在才明白,那些泥泞路,那些碰壁,都是最珍贵的成长课。”

正是那段跋山涉水的时光,让她读懂了乡邻的淳朴,也摸清了基层工作的门道。从此,她的书卷气里,多了几分烟火气。

她的眼里,有坚定,也有温柔

2016年,卞佳调任宁乡法院立案庭窗口。这里,是司法服务的第一道关口。

来来往往的人,带着各种各样的诉求和情绪:有愤怒的,有委屈的,有迷茫的,有绝望的。

一年年关将近,一个被骗了养老金的老人来到窗口一站就是几个小时。他把一辈子的积蓄投出去想吃点利息,最后血本无归。

“那是我一辈子的血汗钱啊……”老人一边说,一边抹眼泪。卞佳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她给老人倒了一杯热水,陪着老人聊天,听老人诉说心中的委屈。给老人讲其他受害者的经历,讲如何通过合法途径维权。慢慢地,老人的情绪平复了。

“有时候,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地方说话。”卞佳说,窗口工作的第一课,就是将心比心。

但将心比心并不意味着没有立场。一次,卞佳穿着法官服,路过立案区。一对中年夫妇,突然冲了过来,死死拉住她的胳膊。女人扑通一声,就要下跪,“法官,求你了,把我们的孩子放出来吧!”

这是一起集资诈骗案的被告人父母。

尽管这不是卞佳的案子,但她没有回避,轻轻扶起夫妇俩,语气坚定地说:“我理解你们的心情,哪个父母不疼自己的孩子?但你们有没有想过,那些老人,一辈子省吃俭用,把钱投出去,最后血本无归。他们的痛苦,谁来体谅?”

一句话,点醒了这对夫妇。他们松开手,低着头,默默流下了眼泪。

卞佳深知:“司法的温度,不是无底线的妥协。立场坚定,才能守住司法的公正。”

她的法槌,敲响惩罚,也敲响救赎

刑事审判,法槌落下,关乎一个人的命运,一个家庭的破碎与完整。在刑事审判庭工作的3年,卞佳深信,审判,不止有力度,更要有温度。

2023年,一对夫妻因介绍卖淫站上了审判台。案情重大,受害者家属情绪激动,判实刑是板上钉钉的事。但卞佳的心里,却放不下另一个不在被告人席上的人——他们8岁的孩子。

一旦父母同时入狱,孩子怎么办?流落街头还是从此陷入阴影?

“孩子是无辜的,不能因为父母的过错,毁了他的一生。”于是,卞佳开始多方奔走。她联系民政局,找到孩子的爷爷奶奶沟通,分析利害关系。最后,爷爷奶奶成为临时监护人,民政局为孩子申请了“事实无人抚养”补贴,让他不至于失学。

几个月后,卞佳再去回访,那个曾经沉默寡言的孩子,变得开朗阳光。

“打击犯罪,是我们的责任。但挽救一个孩子,更是我们的初心。”卞佳的这句话在另一个聚众斗殴的案子里,体现得更加淋漓尽致。

被告人是一个十几岁的男孩,因为兄弟义气,参与了斗殴。

“他平时对我很好,喊我过去,我不能不去。”男孩在法庭上低着头,小声说。卞佳看着他,心里五味杂陈。男孩还在上学,还有大好的青春。她想给孩子一个机会,争取缓刑。但社区矫正意见认为,男孩是离异家庭,父亲无法独自有效监管。

一旦进了监狱,男孩正在学的技术手艺就断了,以后怎么在社会立足?卞佳想到这些,辗转反侧,决定自己男孩学校,找老师和同学了解情况。反馈出乎意料:这孩子在学校品行不错,经常帮老师做事,人缘也好。男孩爸爸虽然生活压力大,工作忙,但是管教孩子的意愿非常强烈。

“如果拉他一把,他可能有个完全不一样的未来。”最终,男孩被判处缓刑,得以继续学业。

判决下来那天,男孩抱着爸爸痛哭悔悟:“没想到还有改过自新的机会。走错的路,我不会再重来。”

“法槌落下,不仅是惩罚,更是救赎。多一份耐心,可能就会改变一个孩子的一生。”在刑事审判庭的三年,卞佳见过太多的破碎与遗憾,也见证过太多的救赎与重生。而她始终坚持用心用情为每一颗迷途的心点亮归途。

她的名字,是卞法官,也是“卞妹子”

2025年,卞佳调任花明楼法庭负责人。花明楼是刘少奇故里,红色底蕴深厚,充满了人间烟火气。家事纠纷、民间借贷、邻里矛盾,是这里最常见的案子。

刚到法庭没多久,她就受理了一起相邻权纠纷。

当事人是位老爷爷,他的父亲是地下党员,为国家和社会付出了很多。老爷爷的户籍,早就搬到了湘潭。退休后,他想回到老家,当地的老百姓感念他父亲的贡献,也愿意把他原来的宅基地还给他,让他迁回来。

可因手续不全,加上后来和邻居因为菜地的边界问题,闹起了矛盾。

原始档案找不到,双方各执一词,都说这块地是自己的。闹得不可开交,甚至差点动手。

卞佳接到案子后,没有急着开庭。她和政府工作人员一起,把双方请到一起,没有讲法律条文,没有摆证据。只是坐下来,像拉家常一样,聊起了老爷爷父亲的往事,聊起了邻里之间的情分。

“老爷子,您父亲为大家做了那么多事,大家都记在心里。”“邻里之间,低头不见抬头见,争来争去,伤了和气,也不值当。”一番话,说到了双方的心坎里。最终,双方握手言和,达成了一致。

后来,老爷爷特意给法庭送来了一面锦旗。他拉着卞佳的手说:“卞法官,我就是想争口气。谢谢你,帮我保住了情分。”

卞佳笑着说:“这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是大家心里,都有一份情分。”

善于捕捉人与人之间的情分,让卞佳总能用最朴素的方式解开最纠缠的心结。她也成了老百姓口中的“卞妹子”。

在道林镇的一座农宅里,一堵墙,成了一解不开的结。

一个婆婆,两个儿子,三间房。分家的时候,婆婆把自己的房间留在了中间。要进出,必须穿过小儿子的屋子。小儿子生前跟母亲闹矛盾,一赌气,把中间的门用砖封死了。后来小儿子病逝,婆婆想把墙拆了,儿媳依然不肯。

矛盾闹到了镇上的综治中心。作为联点法官,卞佳政法委员,综治办主任一起跑去村里,找村干部坐了一阵,又跟邻居打听这对婆媳的为人。结论是:两个人都不坏,就是脾气都犟。

卞佳知道,“有些案子,不能只盯着那个结,得从旁边绕过去。”

她又开始打听:儿媳有什么牵挂?

有人告诉她,儿媳的一双儿女很有出息,女儿在银行上班,通情达理。

卞佳找到了那个姑娘。没讲法条,没说道理,只是把情况摊开来,问了一句:“你妈妈年纪也大了,有些气,能不能帮她顺一顺?”

姑娘回去做了工作。墙,拆了。

卞佳后来再去村里,婆婆已经搬回了老屋。她站在院子里,拉着卞佳的手,反复只说一句话:“卞妹子,谢谢你让我回了家。”

十三载光阴,弹指而过。卞佳的足迹,踏遍了宁乡的山山水水。她是法庭上的法官,也是田间地头的“卞妹子”。她的法槌,敲响在庄严的法庭,也敲落在烟火人间。她就像一束微光,不够耀眼,却足够温暖。

责编:曾雨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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