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伯洲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3-08 11:11:05
文/伍伯洲
钢板、铁笔和蜡纸,曾经是一个时代最时髦的办公用品。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它是学校不可多得而又是很奢华的教学设备。出生于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及七十年代初的老师,是很熟悉的。不说有多深的特殊情感,但也有抹不去的年代痕迹。 自我走上讲台后,这三样东西,如同影子一般,紧随其后。直到二十世纪末,它退出历史舞台为止。陪我度过了近一半的教学生涯。
我初入职时,国家实行高考分配制度,不过四五年时间。正值教育大转型大起步,是全社会对读书最看重的年代。因为读书,一眼就可以望见彼岸。考上中专或大学,人生就可以实现历史性蜕变和华丽的转身。那时各个村都开办学校,教室和场地是凑合的。但学制很健全,从一年级至六年级,应有尽有。学生人数也不少,有的年级达到五六十人。然而老师却不够用,奇缺。每年毕业分配的师范生,一个乡只是零星地飘洒几个。所以,教学人员的组成也很复杂。有公办、民办、代课的。公办教师中又有恢复考试后正规分配的,社来社去的,顶职的和减员替补的,还有退伍安置的。水平参差不齐。有的教小学一、二年级,都使出了吃奶的力。
起初几年我在村小。年轻人必然挑重的,五年级或是六年级包班。年轻就是好,有使不完的劲。一天从早上八点唱到晚上五点,一点也不觉得累。为保证教学质量,并且推行留级制度。每上一个年级,跟不上班的学生必被淘汰掉。学期末县统一命题制卷,乡镇集中组考。上上下下真正形成齐抓共管的教学新潮。教师统一住校。周五放学回家,星期天晚必须返校办公。各个村小都配备了厨师,后勤也相对有保障。
然而,教学用的资料极度匮乏,最多是一本参考书和一本课本。笔、墨、纸、虽是统一配置,也极其有限,必须计划着用。其他的靠自己想办法。用毛泽东思想教育成长的人,心中装的都是他人和社会责任。工作业绩,就是生活的目标。倒贴钱米的事没人在乎。教具自己制,“字典、词典”自己掏钱买。管理,也是实打实的。教案,以学区集中评比为主,已经形成了制度。每学期一次。带几个科目,就得写几份教案。又没捷径路可走,必须一笔一画地整合。吃饭就是唯一的偷闲。班级享有的趣闻,天南地北的新鲜事,只在这时与大家分享。好在农村孩子都有家务活,男孩子早晨放牛,割牛草、砍柴。女孩煮饭,洗衣服,打猪草,之后才是上学。八点半才正式上课。教师的办公时间,一早一晚。大家都很自觉,从不聚众闲聊打牌。
成绩,则是全社会瞩目的焦点。也是评价教师好坏的唯一标准。奖励无金钱可言,最多一个热水瓶和一个胶桶。但大会上的一句表扬,才是要命的,让人尾根子都能竖起来。毛主席“为人民服务”的理念,早已深入骨髓。比干劲,比奉献是社会的主流。那时抓成绩可不是闹着玩的,是真刀真枪地干。老师似乎有点“傻”,学生也可能“憨”,不晓得玩假的。考试时,是石墙缝里插钢钎——硬抵硬。只能踏踏实实地教。差学生必须手把手。蛮劲,狠劲和拼劲不知从哪儿长出来的。老师平时最高兴的事,莫过于是最后一名差生学习内容过关了。为拼出好成绩,傻事也没少干。罚站,打手板,关夜学……招数无所不为。有时还犯浑。记得,一次为学习任务的过关,把学生关到天黑,直到家长找到学校。此时的内心还是很忐忑,虽是初生牛犊,但不能说完全没顾虑。出人意外的家长,不仅没有埋怨责怪,反而微笑着说:“干得好”。一颗悬浮于空中的心,像石头一样才重重地稳稳地落地。有开明家长的理解支持,又没有自诩为是专家的言语蛊惑,更没有自命不凡教授的信口雌黄。学生既不抑郁,家长也不胡搅蛮缠。老师尽可甩开膀子干,谁又能何言之苦?教育面貌是日新月异。教学成绩是蹭蹭的年年往上攀。
教师的夜晚,更具戏剧性。教案要写,作业要改。一件接着一件,不厌其烦埋头打理。背后更磨人的是拿钢板、蜡纸和铁笔。要想学生考出好成绩,章节的考试少不得。但学校仍是社会上的一股清流。自上而下没有贩卖成品的试卷。教师必须自制考卷。很是“折煞人”。办公靠一盏煤油灯。钢板是黑色的,蜡纸是麻栗色的,铁笔尖细而小。在昏黄的灯光下,刻钢板的滋味够你受的。第一次刻钢板,铁笔在钢板上左右飘忽、不听使唤。把握不了平衡力度。笔力不是轻,就是重。力度小时,蜡纸看似刻划起了白色笔痕,印卷时油墨却渗不透,等于夜工白干了。用力过大,看起来很好,实际蜡纸已经破损。油印出来的试卷花块和白块。让人很是恼火。有时,冲自已发无名怨气。既没人强迫,也没人批评。而是那不服输的虚荣心在作祟。怨归怨,怒归怒。但手头活也没片刻停留,刻了又印,不行再刻。反反复复,直到印出满意试卷为止。不过学校配备有限,蜡纸没了自己就掏钱悄悄买。办公到深夜十一二点钟,不是偶尔,而是惯例。俗话说:熟能生巧。次数多了自然就能悟出其中的原理。后来仅凭声音就可辨清下笔力度。铁笔落在钢板上,若发出“嗞嗞”的清脆的响声时,说明力度恰好得当,印出的试卷整洁而清晰。若是发出“扑扑”的沉闷响声,则超出了蜡纸的承载力,刻写必有损伤。在那时,学校能有一块钢板就很不错。而答卷才是学生的试金石。班级又多,钢板根本没空的。正如春耕农忙,歇人不歇牛。老师有时还发生争抢。钢板使用频率过高,很容易报废。有时校长开玩笑,老师们要悠着点。言外之意,没钱买。不是校长吝啬,而经费确实是捉襟见肘。当某件事习惯了就容易成瘾。没钢板刻,手自发痒。无试卷可制时,就编刻教案,之后印于教案本。可是,器材是有限的。于是就从报废的钢板上,再寻找机会。便偶然发现大家都习惯用中间部分,边沿和两端仍然保持平整模式,与新钢板差不了多少。不过麻烦些,刻了几个字就要记得挪移蜡纸。实在不行,就用旧破布料蘸煤油,在钢板上反复来回用力擦。然后,用火烧掉多余油层。这土办法管用,一两次还行。使用时,只是气味有点难闻。每每早晨洗漱,发现鼻孔总是黑黑的。因条件的局限,也避免不了。班级成绩考好了,那就是王道。
看似原始落后笨拙而粗糙的办公,既磨砺了一代教师的意志,又成就了无数学子的非凡梦想。钢板、蜡纸和铁笔,不能与现今智能设备相提并论。但它扛起了时代的责任,默默完成了赋予的历史使命。为跨世纪的教育奠定了强有力的基石,传统文化得到赓续。如今退出了历史舞台,功,是不可抹杀的。
而今的教学设备,确实现代化了。大幅度减轻教师的劳动强度,为老师的教学提供了极大便利。但对教师的成长和教育的发展,有待深层考问。粉笔成了附属品;笔、墨、纸、砚基本搁置;手写的教案本都成了摆设(教案统一打印)。老师写不好字,作不好文,懒得解惑。一切都依靠智能。辅助工具摇身成为主角,主宰了课堂,左右着教师的教学行为。如此之教育,莫不是无本之木,无源之水?长此以往,教将不教,学将不学。民族的根本是否被彻底撼动?是福是祸只有时间能给出答案。
刻钢板熬夜的日子虽苦,但为后续之路打下了坚实的根基。它让人生充满了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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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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