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精华

在衡阳县库宗桥镇，有一座山名唤“金华山”。我的名字恰好叫“精华”，这奇妙的谐音，总让我觉得与那座山之间连着一条看不见的线。朋友们常打趣：“那可是你的本家山呢！”

金华山是南岳七十二峰之一，有千年名刹金华庵、飞来石、福寿亭等景点。

关于山名的来历，有个有趣的掌故。老人们说，清朝道光年间，山脚下产的旱烟叶颜色金黄，点燃后烟圈能袅袅盘旋九转而不散，被奉为贡品，名曰“金华贡丝”。山因物产丰富而得名，倒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亲切。

金华山风光一瞥

“山不在高，有仙则名”。金华山又名小云山。三百多年前，有位叫王夫之的衡阳先贤，曾一次次登上此山，写下《小云山记》，说它“当湘西群山之东，得大云之委而临曼衍之首”，是观赏山水的最佳处。他“自甲辰始游，嗣后岁一登之，不倦”。那份对一座山的眷恋，隔着漫长时光，竟像是一封留给后人的邀约，赋予了金华山厚重、神秘与浪漫，传说故事俯拾皆是。

于是，阳春三月的一个晴日，趁着油菜花开得正好，我呼朋引伴，又一次动身前往。

车子刚驶近华山村，一片浩瀚的金黄扑面而来。

油菜花开了。这花开得毫不含蓄，从马路边一直铺展到视野尽头，像大地抖开了一匹望不到边的锦缎，阳光下明晃晃的，晃得人心里都亮堂起来。田垄间蜂蝶飞舞，游人穿行，欢笑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山脚下那座小巧的“花海邮局”静静地立着，像一枚盖在春天信封上的邮戳。

站在这里抬头望，脚下是翻涌的金色海浪，眼前是青翠的山峦阶梯。还未登山，心已经醉了三分。

我们决定沿着盘山公路慢慢走上去。

路是舒缓的，心情也跟着舒展。初时步履轻快，两旁的树木正披着春装，嫩绿的新叶在枝头探头探脑，偶有几树早开的野花，粉白相间地点缀其间。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花香，不知是来自山脚的油菜花，还是山间的什么野花。深深吸一口，五脏六腑都透亮起来。

走到半山腰，一座全由花岗岩砌成的“福益亭”等着路人歇脚。坐在凉沁沁的石凳上，山风拂过，顿觉神清气爽。

再往上，石阶渐陡，腿脚开始有些酸软，心跳也咚咚地敲着鼓点。可这攀登本身，就是一种畅快的释放。汗水微微渗出，山间的凉意适时迎来，身体在疲惫与轻盈之间找到了奇妙的平衡。每一步，都仿佛踩掉了些尘世的纷扰。

当最后一级台阶被抛在身后，眼前豁然开朗。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了王夫之所说的“登小云，复者皆复，而曼衍尽见”。金华山的美，正在于它这得天独厚的位置——仿佛是天地特意设置的一座观景台，将百里山川的魂魄都收纳到你的眼前。

站在这里极目四望，“天宇澄清，平烟幂野”的画卷徐徐展开。

向东看去，群山如凝固的碧浪，层层叠叠地向天边奔涌，颜色由近处的青绿渐变为远处的淡蓝，最后融化在朦胧的天际线里。

向南望去，大云山脉的主干巍然横亘，气势苍茫。

最让人心潮澎湃的，是转身向北——岣嵝峰的清秀轮廓与南岳祝融峰的巍峨身影，竟在缥缈的云纱后若隐若现。此刻，乳白色的云雾正从山谷间缓缓升起，缠绕着山腰，远处的峰顶成了云海中的孤岛。阳光从云隙中漏下，形成一道道清晰的光柱，随着流云移动，大地上的光影便活了起来，明明灭灭，恍如那“虹雨明灭”的幻境。

我想起王夫之写过的四季：“春之云，有半起而为轮囷，有丛岫如雪而献其孤黛；夏之雨，有亘白，有漩澓，有孤袅，有隙日旁射，耀其晶莹；秋之月，有澄淡而不知微远之所终；冬之雪，有上如暝，下如月万顷，有夕灯烁素悬于泱莽。”眼前的春虽不是云雾最盛的时候，但那份“群萼初舒，寒则苍，春则碧”的山色，却真真切切地铺展在眼前。

再低头看山脚，那片油菜花海已成了金黄的一抹，与青山的黛色、民居的红顶交织在一起，像一幅铺在大地上的锦绣。

胸膛里仿佛也装进了风云，有了“千里山峰空碧净”的浩然之气。

从这荡涤心胸的壮阔中转过身，走几步便踏入了金华观的宁静里。

这座始建于唐朝天宝年间的古道观，像一位入定的老者，安然坐落在时光深处。气氛陡然不同了，方才的风云激荡被古木的荫翳与香火的清芬悄然吸收。

走进观中，有居士在轻声诵经，声音平和如缓缓的溪流。

触摸着那些被岁月打磨得光滑的石柱，忽然想起王夫之的记叙：“养生者去，僧或庐之。庐下莳杂花，四时萦砌。右有池，不雨不竭。”果然，庭院里杂花萦绕，右侧一方清池，水色澄碧——千年过去了，景致竟还与他的描述如此相似。

申泰芝真人曾在此汲水炼丹，王夫之曾在此凭栏沉思。他们的足迹早已化入石阶的纹理，而他们寻求的那份“澄淡而不知微远之所终”的心境，却仿佛还萦绕在庭院的空气中。

所有的声音似乎都远去了，只留下一种深沉的、饱满的寂静。

这不是空虚，而是一种清澈的丰盈。仿佛心灵被山泉洗过，变得透亮而宁静。这片刻的栖息，让一路的见闻都沉淀下来，化作了内在的光泽。

下山时，夕阳给群山镶上了温暖的金边，也给山脚的油菜花海染上了一层柔和的橘红。

脚步是轻快的，心里却装着沉甸甸的满足。这一日的旅程，像啜饮了一杯层次丰富的茶，从初入口的鲜爽，到回味的甘醇，都齐备了。

王夫之说他自己“嗣后岁一登之，不倦”。这份对一座山的眷恋，此刻我似乎能懂得了——不是山有多么奇绝，而是当你找到那个恰好能收纳万千气象的位置，当你与古人在同一片山水间获得相似的感动时，山便不再是山，而成了可以一遍遍回去的精神故地。

回望暮色中渐渐隐去的山影，我想，“精华”与“金华”的相遇，或许不止是声音的巧合。三百年前那位先贤一次次登临此山，像是在等待一个后来者，接过他的目光，重新读懂这片山水。

这座山，汇聚了天地间的灵秀与千年的人文絮语。而这一日的相遇，也为我寻常的日子，萃取出了一段澄澈而丰盈的时光。

山永远在那里。那收纳万千气象的视角，也永远在那里。

作者：阳精华

责编：陈鸿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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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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