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尹建英

江南的冬，总把所有温柔都藏进漫山的竹林里。霜风扫过，竹叶簌簌落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得像铺了经年的棉絮，深褐色的泥土下，正藏着大地一整个秋天酝酿出的惊喜——冬笋。

炎陵是林业大县，竹林资源十分丰富，有“楠竹之乡”“中国特色竹子之乡”等美誉，随处可见满山遍野郁郁葱葱的竹海。冬至一过，当山涧寒气越来越稠密，风里浸透了润润竹香的时候，山里人心里那点挖冬笋的瘾就开始挠人了。

作为生在炎陵、长在炎陵的地道炎陵人，我对挖冬笋这个活却从没尝试过，一个晴朗的周末，在朋友的应邀下体验了一把“挖宝藏”的乐趣。

“物以稀为贵”，冬笋就是一种稀物。藏在厚厚枯竹叶下的冬笋，就像冬日山林藏起的秘密，等着你扛着锄头、耐着性子，一步一步走进竹林深处，亲手把它找出来。其实冬笋和春笋本就是同根生，不过是出土有先后，季节有早晚，所有没钻出地面的笋，在冬日里慢慢攒着劲，就成了世间最鲜的那一口。不像春天的春笋急着冒头抢阳光，冬笋就像贪睡的孩子，蜷在大地的棉被里，从入秋开始发芽，攒了三四个月的清甜，安安静静卧在泥土里，只为有缘人。

我们结伴一早从县城出发直奔云上大院朋友家的竹山，盘旋在云雾缭绕的山林间，经过一个小时的车程，抵达1400米的云上大院竹林脚下，将事先准备好的装备筒鞋、锄头、柴刀、编织袋及一大包干粮扛上肩，踩着沙沙作响的落叶马不停蹄地往竹林深处走。

第一次近距离走近几百亩的竹海，被眼前景致深深震撼到了，从未见过拾掇地如此井然有序、鳞次栉比、与山形山貌一样涌动着纹理的竹林，连绵不断、直插云霄，与天地融为一体，抬头除了绿还是绿。冬日的阳光穿过层层竹叶筛下来，在地上落得满是碎金，空气里混着湿泥土和枯竹叶的腥甜，深吸一口，连肺里都浸着凉丝丝的舒服。

刚进山的时候握着锄头兴高采烈，感觉有使不完的劲，只要见到竹根就东一耙子西一锄头，把竹根周围翻了个遍，翻得满身都是泥也没见到笋的影子。朋友说挖冬笋得靠体力，靠眼力，更靠耐力。体力放在首位，就算你不识笋有满身力气，整座山的刨肯定也能刨到笋；如果有较好的眼力劲，看得清、选得准、能知晓一些挖笋窍门则可能有较好的收获；当然想要收获满满还得加上持久的耐力。只有在山里泡了一辈子的老行家，背着锄头慢悠悠地走，眼睛扫过地面就能读出泥土藏着的密码。找笋是有门道的，朋友开始教我，先看竹子的颜色，选竹叶茂盛翠绿的竹子；然后找竹鞭，顺浅色嫩竹鞭延伸采挖；再观地表，松软泥土且微微降起或出现裂缝的多有“宝藏”。

按照朋友教我的方法，我不再盲目开挖，紧跟队伍，先寻得一处竹叶浓绿深翠的壮竹，顺着竹梢下垂方向，找到竹鞭，握着锄头顺竹鞭慢慢刨开表层的浮土与枯叶，不过两米，锄头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俯身近瞧，是冬笋露出嫩黄的笋尖，像刚睡醒的小娃娃，裹着一层细密的绒毛，怯生生地望着外面的世界。我用锄头刨开周围的泥巴，发现冬笋被压在竹鞭下面，欣喜若狂的我，反手一刀，冬笋被劈成两段。朋友笑着说，找到笋不能急着下锄，得摸准冬笋和竹鞭连接那一点点细如螺丝钉的连接处，再轻轻切断，切的时候要顺着笋生长的方向，不可逆势而为。

朋友们大显身手，只听到这边山坡吆喝“我挖到一个超靓‘巨无霸’”，那边山坡回应“我一条竹鞭挖出五只笋”……我自然不敢怠慢，睁大眼睛，弯下身子，努力找笋，转悠几个时辰，居然也找到四只小笋，朋友打趣我“笋小肉不小”。是的，于我而言每一个微小的收获都令我怦然心动。

冬日里的山像瞌睡的巨人，天色较晚，我们收拾行囊，踩着夕阳往山下走。“等等，这地方有一条细细的裂缝，旁边还有一个，十有八九藏着笋。”果不其然，下山的路上再添几条大笋。大半日晃下来，三个编织袋里装满了大大小小的冬笋，连衣摆裤角都沾着湿润的泥土香。整个山谷成了欢乐的海洋，突然明白爱挖笋的人，享受的不是笋本身，而是一份慢慢等、慢慢找、慢慢成的具身实践，只有体验了才能懂的冬日浪漫；是“寻宝式劳动”带来的掌控感、自然联结与即时反馈的快乐；是一种融合体力、技巧与未知里揣着期待的沉浸式春日仪式。

责编：龙子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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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