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书习俗——坐歌堂。通讯员 摄​

谭圣林

慕湘女，说女书。

漫步长沙潮宗街的麻石老巷，“湘女楚韵”女书艺术馆便坐落于此。拜访湖南女书传承者、女书书法家陈立新，立刻能感受到女书人沉浸于笔墨间的奕奕神采，领略到女书植根潇湘之源的古韵气质。

识江永，可闻其香，那是香柚、香芋、香姜、香米、香菇等透鲜的芳香。而识女书，则需品味一种更为悠远深沉的“香”，那是穿越漫长岁月、被重新唤醒的文化沉香。

江永女书，是人类迄今发现的唯一一套女性专用文字与文献，是古越文化和楚汉文化交汇编织的纽带，堪称“千古之谜”“闺中奇迹”。2006年，女书被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女书曾有荣光，更承载过生命与生活的沉重。陈立新这样讲述女书的故事。

千百年来，在旧社会“男尊女卑”的社会结构下，女书记录了女性劳作生息的忧伤和清苦，成为她们囿于茧房之中，却渴望和勇于打破沉默、互通心迹的隐秘心语。它是女人背着男人，与姐妹诉说悄悄话的抱团共情，是历经离乱困苦后的慰藉。可以说，女书，走的是一条女性柔软的心路，唱的是女子成长的歌谣，要的是母亲话语权，刻下的是古代女性欲说还休的时代印记。

女书为江永当地汉语方言音节表音文字，由古汉字孑遗演变而来，可对应4000多个汉字，一字多形、一音多字、一字多音，常书写于纸、书、扇、巾。女书字型斜长挺拔，右上高、左下低，呈修长菱形，起笔均为撇，如女子发丝飘逸，呈现出欲将摆脱无形束缚之气势。笔画纤细灵动，如玉指拨弦，没有刚性硬朗风格的横和竖，唯有圆润无阻的撇、捺、点、弧、圈。小字娇小得如蚁似蚊，又如柳叶纷飞，雪絮飘逸，身姿柔美，恰似一条条戏水无羁的“美人鱼”。整幅看去，一字如一位亭亭女子，几列字就如一排浣纱浆衣的窈窕淑女，兰指微翘，翩翩起舞。

如何让这些温婉的“美人鱼”，跳出母传女、老传少的代际圈，游向更广阔的天地？陈立新以此为使命，潜心探究女书的历史与形态20多年。她为中国第一本女书书法字典《女书通》书写标准字样，该书成为解密女书、遵循标准化规范化书写的初始范本。

笔藏意、形、音，纸间起云烟。陈立新让女书从烟火中来，到灵魂里去。近观陈立新一幅幅压墙力作，女书神秘的面纱若隐若现，依稀可见出水芙蓉之清之秀之慧。画面间，瑶汉三朝回门、生儿育女、结拜姐妹、纺织刺绣的场景历历在目，帕书纸文、竹篾锅灰、庸线懒针的旧时日常跃然纸上。她们涂着描着，手中便有了形状，她们哼着唱着，眼里有了清亮的光，她们走着跳着，脚下快了、有力了。她们执信：我爱的人间，一定爱我。

“女书孤独而又鲜活，是女性情感释放交流的特殊载体，散发着母性永恒的光芒。它既像柳叶一样单薄柔软，又像刀剑一样坚韧锋利，既有蝶的妩媚，又有蜂的刺血。作为传承人，我满怀热爱，也心存敬畏。”陈立新如是解读。

写好女书，笔尖流淌柔情，活化女书，心灵绽放芳华。陈立新试图让女书藏善守德、以仁传义，用四两拨千斤的温柔，以温暖传递温暖，以美好表达美好。在郴州一场活动中，她带领团队铺纸挥毫，书写女书墨宝义卖，汇聚善款40万元，捐献给湖南省温暖工程基金会的公益慈善项目，资助100名贫困学子完成职业教育学业。人们由此看见，女书，原来也这般可敬、可爱、可亲。

守正不守旧，尊古不复古。翻拍旧时光，老树发新芽。让女书走出乡野、走向世界，正是陈立新奔走的诗与远方。

陈立新将女书与儒家文化、茶文化、花道、香道相融，尽显女性似水柔情，引领国风新韵。她一手策划“礼赞母亲女书艺术展”，通过女书、女歌、女红以及文创作品等多维再现，让古老的非遗焕发新生。女书元素映入湖湘底色，静中有动，动若惊鸿。

婚俗中，女书是姐妹出嫁的礼仪信物。陈立新尝试把女书融入现代婚礼，诵读《女书礼赞》，演绎琴棋书画诗花茶，在原生态歌谣女书送嫁歌中，为新人送上八角花女书《高勋清莹》。歌声与墨香动人，仪式感满满，为幸福加持。

她还携女书远赴罗马、米兰、梵蒂冈等地，让这朵东方文字之花惊艳异国他乡，深受国际友人热捧，被称赞为“纸上芭蕾”。

走向世界，心归湖湘。陈立新创立女书艺术团队，演绎手语舞，展示女书之美，以五音调和身心，在一场场非遗盛宴中，带领众人向善向美。

人间岁月短，女书岁月长。触摸女书，如遇春光第一香。穿戴女书，身知世间冷暖情。女书，这株走出乡野村落、活在当下的非遗玫瑰，在陈立新与无数后来者的掌心，被赋予了呼吸与体温，绽放出坚韧而璀璨的女性力量。它见证了过去女性在方寸之间开辟出的浩瀚心域，也正参与塑造着当下女性更为开阔、自信、充满创造性的文化表达。

原载于《湖南日报》2026年3月6日第15版

作者：谭圣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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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