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为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3-05 16:09:36
文/郭为
天还没亮,我就醒了。草原四周,灰林鵖已经在试嗓,间或夹着棕脸鹟莺短促的叫声。夜色渐渐褪去,天地间流淌出第一段旋律。我静静躺着听了一会儿,才起身。
白昼很快降临,金色的晨光包裹万物。我住的星空房正对着无边的绿野,帘子一开,视线就被草原铺满。一只黄鹡鸰闯入眼帘,翅膀一振,身子轻巧地腾空,划出一道道短短的弧线。更高的天空,草地鹨和云雀的天籁洒落下来;与之应和的,是草甸中山麻雀细碎的啁啾。
眼前的景象,让人的心跟着舒展开来。宽阔的草原满满地盛着阳光。风吹过时,把混合了青草和花香的湿润气息,一阵阵送到你脸上。向阳的草坡上,覆盆子铺开一片青蒙蒙的底色,要等些日子,才会酿出一片诱人的红来。委陵菜举着小黄花,兴致勃勃,仿佛也在庆祝劳动节。
这里是桑植人潮溪镇的南滩草原。去年“五一”放假期间到张家界旅行,我特地绕道桑植,只为观鸟。“桑植”——单单念出这个名字,唇齿间好似漫开一缕草木的清气。桑植横卧在武陵山的怀抱里。桑植的底色,自然是浓绿的山水;但它不止于此。这里是贺龙元帅的故乡,也是红军长征的起点之一,山峦与河谷间,沉默的石头或许都听过历史的足音。然而更令我倾心的,是它仿佛未被现代节奏打乱的自然秩序。草原上,溪涧旁,时常有翅膀的影子“唰”地掠过,留下一串清越的啼鸣,提醒你生命的灵动之美。
南滩草原是一片高山草原,平均海拔1200米,海拔高,却很难不震撼于这片草原的开阔。起伏的草甸像一匹巨大的、柔软的绿缎,在群山的环抱中铺展到天边。牛羊成了缎子上缓慢移动的斑点,没在芒草、野葛与大叶胡枝子等牧草里。若在春夏,丰茂的青草能漫过脚踝,各色不知名的野花随风轻摇,天空是水洗过般的蓝;而到了夜晚,这里便转换成另一片天地,成为湘地能清晰看见银河的所在。人们在这里露营,没有人过分喧闹,放嘈杂的音乐,更多的笑,握手与拥抱。远离了人间灯火,世界静谧,只剩下大山托着深邃的夜空,繁星一颗一颗,亮得摄人心魄。人们无需懂得太多星空的知识,只要安静站在这里,便会从心底升起深深的敬畏。
开阔的草甸、零星的灌丛、小片的林子,成了鸟儿们眷恋的舞台。对于草地上的居民,这里是家园;对于长途跋涉的候鸟,这里是温暖的驿站。迁徙的猛禽,如金雕、白腹隼雕,会在此停留休憩。让观鸟者惊喜的是,极危物种黄胸鹀的倩影,也曾被记录于此。作为候鸟迁徙的重要通道,桑植是东亚—澳大利西亚候鸟迁徙线上候鸟迁徙必经的一个通道。附近的民宿主人陈大哥告诉我,每年春秋,总有成群的候鸟在深夜降临。次日清晨,林子里响起一片热烈的啼啭。等它们歇够了,力气蓄满了,又会选一个夜晚,悄无声息地离去,继续接下来的旅程。当然,还有更多土生土长的留鸟,在这里恋爱、育雏。陈大哥的话音里,满是桑植人祖祖辈辈守护这片山水所生发的由衷自豪。
五月,本就是属于鸟鸣的季节,在桑植尤其如此。我很少像这次一样,被鸟儿的鸣唱如此熨帖地包围,以至于生出奢望:若是城市公园的草地上,也能响起这般清亮的合唱,该多好。整座城市的人,或许都会循声而去,静静站上一会儿吧。念头一起,耳边宛如又飘来了另一种歌声——桑植民歌。若往上寻,从屈原吟哦的“沅有芷兮澧有兰”起,这歌声就在山水间回荡了千百年。千年来,人们将劳作的汗水、相思的苦涩、生活的智慧与祈愿的虔诚,都融进了歌里。就在昨夜南滩草原的露营篝火晚会上,我有幸听到了当地民歌艺人唱的桑植民歌。“马桑树儿搭灯台(哟嗬)/写封的书信(也)姐带(哟)……”这些饱满的情感从口中自然淌出,飘荡在山间。难怪,桑植民歌成了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这片土地本身,就是一首深情的长歌——土地将灵气给了人,人又将这灵气唱还给天地,代代相传,生生不息。天籁涨满桑植,人的歌声与鸟的歌声是桑植的语言。
别过南滩,我驱车向更深的山中行去。目标是观鸟者心中的圣地——八大公山。山路上始终尾随着鸟儿悦耳的调子,路边的河流慷慨地为褐河乌、冠鱼狗、红尾水鸲和翠鸟们,提供着丰盛的筵席。喜欢看褐河乌的“水上功夫”,它能像鸭子般将头颈没入水中觅食;有时则在急流中跋涉,水流太猛时,它得停顿一下,稳稳爪子,才不至于被冲个趔趄。正看着,几声清亮的鸣叫破空而来,是红尾水鸲特有的声音。它沿着河岸飞飞停停,一边觅食,一边不停地上下抖着红尾巴。路旁的稻田已插上新秧,水面上,一只黑水鸡悠然划开一道道浅痕。
抵达八大公山脚下的民宿,已是日暮。次日清晨,五点光景,天还是一片沉沉的蟹壳青,一阵“呜噜噜……”的鸣叫,从窗外的树上传来,像山里自带的闹钟。那是斑头鸺鹠,原来这位小邻居在民宿外住了一夜,此刻用它独特的方式,宣告黎明的来临。
如果说南滩草原是桑植明亮而开阔的眼睛,那么八大公山,就是它深沉的、搏动着的肺叶与心脏。这里是澧水的源头,也是一座穿越了时间的生命方舟,在第四纪冰川时期,许多古老的生灵在此找到避难所,延续至今。五月,行走在八大公山核心区域天平山林区,你能看见被誉为“鸽子花”的珙桐在风中轻颤,洁白的花瓣,仿若将万年的光阴都凝固在了枝头。
森林真是一个自成体系的世界。在高大的乔木华盖之下,是层层叠叠的灌木,而在低处,则由酢浆草、蕨类和厚厚的苔藓,织成一张斑斓而柔软的地毯。山径两边树林很密,溪声潺潺,林边覆满了各色蕨类。贯众、狗脊、凤尾蕨、尖头耳蕨、草叶耳蕨……若不是我的大部分心思都系在树梢,我会在这蕨类的王国里迷恋更久。
在天平山顶,一阵动听的小调灌入耳中。那是棕腹大仙鹟的鸣叫。很快,它秀丽的蓝色身影在枝叶间清晰地显现出来。在观鸟者的世界里,没有比这更令人心动的时刻了。你可能已经等待许久,忍受着山风的凛冽;而后,美妙的一刻猝不及防地到来,心里咯噔一下, 随后涌起喜悦,想要惊呼,又怕惊扰了它。若能与同道分享这样的时刻,那快乐就会加倍,如同目睹心爱的球队踢进制胜一球。眼前,这只棕腹大仙鹟,歪着小脑袋打量你片刻,忽而转过身去,只留下一个害羞的背影。目睹一只美丽的生灵,在陌生的土地上为你停留片刻,这种独特的体验,终生难忘。
正值鸟类繁殖时节,鸟儿们从黎明到黄昏,心中诗意充沛,歌喉不辍。在八大公山的科普宣教中心,我得知,保护区已记录到的鸟类有226种之多。观鸟路上,不时会看到绿背山雀、黄腹山雀、大山雀等山雀家族的身影,它们像人类尽职的父母一样,忙着照料刚离巢的幼鸟。在忙碌的生活中,它们会忙里偷闲,唱上几句,歌声里,满了生活的情调。
世代生活在这里的人,也摸索出一条与自然共生的新路。村里已经有人开始做起“鸟导”,王大哥就是其中之一,寻鸟对他来说,是熟门熟路,而当地发展“鸟经济”,成本几乎为零,前提是守好生态。聊起桑植近年兴起的观鸟热潮,王大哥颇有感触:“以前只把这些鸟儿当点缀,是无知;现在才认识到它们是‘主角’,把它们护好了,才有我们吃不尽的‘山水饭’!”我说:“靠山吃山,靠鸟吃鸟。”大哥笑说:“那是肯定的,人离不开山,也离不开鸟。”人和自然始终都是紧密相衔的。
认识桑植的飞鸟,犹如用另一种语言重新阅读这片土地。张家界如此丰饶,而桑植,是这本自然之书中,多样而独特的一章。两日多,心慕眼追的桑植观鸟之旅,尽管匆匆,但已被深深地铭刻。临别之际,那些婉转的、欢快的鸣唱,那些跃动的、鲜活的身影,已经印刻在心灵的天空。
作者介绍
本名郭为,笔名路嘉,男,安徽六安人,现居昆明。
《中国旅游报》(特约作者)、《澎湃新闻》(特约书评人)。
责编:田锐
一审:田锐
二审:田育才
三审:宁奎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我要问

下载APP
报料
关于
湘公网安备 43010502000374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