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玲与萧红:文坛双生花的相聚与别离丨湘江副刊·潮头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3-04 08:38:16

文丨毛雅琴

窗外寒风呼啸,我翻开萧红的《呼兰河传》:“严冬一封锁了大地的时候,则大地满地裂着口……”忽然想起,88年前,新年才过,在严寒的山西,丁玲与萧红有一次美好的相聚。

当时丁玲已奔赴陕北,担任西北战地服务团主任,率团来到山西临汾宣传抗战;萧红为寻求创作与生活的新方向,应邀与萧军、聂绀弩、艾青等人在山西临汾“民族革命大学”任教。民族革命大学为欢迎西北战地服务团,在萧红住所举办茶会招待丁玲。

20世纪30年代中国文坛的烽火岁月里,丁玲与萧红——这两位杰出的女性,如同两颗耀眼却风格迥异的星辰。她们因文学结缘,因理想同行,既有着跨越地域与经历的精神共鸣,也在创作与人生选择中展现出鲜明的个体差异。二人的交集与分野,恰是那个时代女性写作者群像的生动缩影。

从“久闻其名”到“山西聚首”

1938年春丁玲与萧红(左)夏革非(中)在西安。资料图片

丁玲与萧红的相识,既源于共同的师友,也始于“双向的慕名”。20世纪30年代初,丁玲凭借《莎菲女士的日记》声名鹊起,其笔下对女性欲望与精神困境的直白书写,打破了传统文学的桎梏,成为“左联”文学圈中极具影响力的女性作家。而彼时远在东北的萧红,却因反抗包办婚姻、离家出走兼遇人不淑,在经济与情感的双重困境下经历着颠沛流离的生活。她辗转于哈尔滨、青岛、上海等地,用文字记录苦难、反抗命运,并以此寻求精神出路。

萧红进入丁玲的视野,起源于她们共同的导师鲁迅,得益于冯雪峰。

1934年11月1日,萧红与萧军带着中篇小说《麦场》(《生死场》出版前原名)手稿流亡上海,得到鲁迅先生的大力扶持。鲁迅不仅亲自为《生死场》作序、纳入《奴隶丛书》出版,还将《生死场》推荐给上海生活书店和《妇女生活》月刊,为萧红成名起到了关键助力。

当时,《妇女生活》月刊“读书栏”用五个页码的篇幅介绍了《生死场》,介绍说:“我是老实以为这作品是1935年所产生的中国最好的作品之一……这作品的技术也是优美的。叙事写景,都因‘女性作者的细腻的观察和越轨的笔致’,显着非凡的‘明丽和新鲜’。但虽是女性作者,其精神的健全,胸襟的雄迈,却并不亚于强壮的男子。”萧红被鲁迅称为“最有前途的女作家,很可能成为丁玲的后继者”。

二萧到上海时,丁玲正被国民党囚禁在南京,因对丁玲的慕名和关心,去信向鲁迅先生问询,鲁迅回复“丁玲还活着,政府在养她”。

1936年7月上旬,在冯雪峰的安排下,丁玲从软禁地南京乘火车来到上海,在俭德公寓房间内读到了冯雪峰事先为她准备的二萧等人的作品。

读完《生死场》后,丁玲对这位“从东北黑土地里生长出来的作家”充满好奇——她惊叹于萧红文字中“未经雕琢的生命力”,更认可其以女性视角书写底层苦难的创作立场。此时的二人,虽未谋面,却已通过文字完成了第一次“精神对话”。

1938年2月20日,山西临汾,两位互慕的才女就此相遇相识。在民族革命大学欢迎西北战地服务团的会上,萧红讲了她在专制家庭“不幸身为女子身”受虐待的故事。2月23日,在丁玲的鼓动和邀请下,萧红随团去运城、西安开展宣传工作。

据丁玲后来在《风雨中忆萧红》中回忆,初见时萧红“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单衣,头发剪得短短的,说话自然而真率,少于世故的样子”,而萧红对丁玲的印象是“丁玲有些英雄的气魄,然而她那笑,那明朗的眼睛,仍然是一个女子的柔和”。这段交集,让她们从“文字知己”变成了“现实中的同行者”。

共同的开辟

作为同时代的女性写作者,丁玲与萧红的共性,首先体现在对女性命运的深刻关注上。二人都曾经历过封建礼教的束缚与婚姻的挫折——丁玲早年逃离家庭,反抗包办婚姻,以《莎菲女士的日记》喊出“女性要掌控自己的情感与人生”;萧红则从封建家庭中突围,在怀孕、被弃的困境中挣扎,以《生死场》《呼兰河传》揭露女性在父权、夫权双重压迫下的“无声悲剧”。

她们的作品中,从未将女性塑造成男性的附属,而是让女性成为自身命运的叙述者:丁玲笔下的莎菲,敢于直面自己的欲望与孤独;萧红笔下的小团圆媳妇、王大姑娘,虽最终走向悲剧,却以“活着的挣扎”展现了女性的生命韧性。这种女性视角的自觉,让她们在男性主导的文坛中,开辟出独属于女性的书写领域。

20世纪30年代的中国,正处于内忧外患的动荡时期。丁玲的《水》《母亲》聚焦工农阶级的反抗与女性在革命中的成长,将女性命运与民族解放结合;萧红的《生死场》以东北农村为背景,写农民在日军侵略与封建压迫下的“生死轮回”,让乡土叙事承载起家国情怀。

她们都拒绝“为艺术而艺术”,坚持文学要“为现实发声”——丁玲曾说“文学不能脱离时代,就像人不能脱离空气”;萧红也认为“我的笔要写我看到的、听到的,写那些受苦的人”。这种强烈的现实关怀,让她们的作品超越了女性文学的范畴,成为反映时代的社会史诗。

二人的互助也令人动容。

两人在山西临汾初遇时,丁玲见萧红衣着单薄,把皮靴和军大衣送给了她;萧红也与民族革命大学教师联名捐款为西北战地服务团购置照相机。并在丁玲的提议下,与塞克、聂绀弩、端木蕻良创作了多幕话剧《突击》在西安举行公演。

她们相处融洽,接触密切,一起去七贤庄“西安八办”见周恩来,一起唱歌,一起同住,一起痛饮,一起聊天,在彼此的人生长河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锋利的剑”与“温柔的灯”

常德市丁玲纪念馆。湖南日报全媒体记者 邹尚奇 摄

尽管有着深刻的共鸣,丁玲与萧红在创作风格与人生选择上,却呈现出清晰的差异。

在创作风格上,丁玲的文字带着强烈的理性与革命激情,而萧红的文字则充满诗意的感性与乡土温情。丁玲的创作始终与革命进程紧密相连,她擅长以现实主义手法刻画宏大的社会场景,人物形象往往带有时代符号性,她的语言简洁有力,充满思辨色彩,读来能让人感受到时代的脉搏,如同一把“锋利的剑”。

而萧红的创作则更偏向个人化的记忆叙事。她不刻意追求宏大主题,而是从细微的生活片段入手,以细腻的笔触勾勒东北乡土的人情与风物。《呼兰河传》中祖父的后花园、街头的大泥坑、跳大神的场景,都是带着个人记忆温度的乡土素描。她的语言灵动而富有诗意,常以儿童视角观察世界,让苦难的叙事中透出一丝天真与悲悯,如同一盏“温柔的灯”。

丁玲积极参与“左联”工作,后来更是前往延安,投身革命文艺事业。她始终认为“文学要为革命服务”,甚至在创作方向与革命需求不符时,主动调整自己的写作风格。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她也一直活跃在文艺战线,为社会主义文学建设建言献策。

而萧红的一生,始终在“逃离与寻找”中度过。在全面抗战爆发后,她拒绝写“口号式”文学,认为“写自己不懂的事,只会写得空洞虚假”。她在西安与丁玲交流时说:“有各式各样的作者,就该有各式各样的小说。”并拒绝了丁玲邀其前往延安定居创作、扎根生活的提议。

双姝并立的文坛遗产

1942年1月22日,萧红在香港病逝,年仅31岁。

丁玲得知消息后,在延安的窑洞里写下《风雨中忆萧红》,文中满是痛惜、怀念和懊悔:“那时候我很希望她能来延安,平静地住一时期之后而致全力于著作。抗战开始后,短时期的劳累和奔波似乎使她感到不知在什么地方能安排生活。她或许比我适于幽美平静。延安虽不够作为一个写作的百年长计之处,然在抗战中,的确可以使一个人少顾虑于日常琐碎,而策划于较远大的。并且这里有一种朝气,或许会使她能更健康些。但萧红却南去了。至今我还很后悔那时我对于她生活方式所参与的意见是太少了……”

这篇文章,既是对二人交往的追忆,也是对一位同行者的致敬。

丁玲与萧红的交集虽不算多,却在文坛留下了深远的影响。

她们以各自的创作,证明了女性写作者既能“书写小我”,也能“承载大我”;既能在时代中坚守自我,也能与同行者彼此照亮。她们的共性,是对女性命运与时代苦难的共同关切;她们的差异,是个体在文学与人生道路上的自主选择。

临近“三八”妇女节,今天又是丁玲逝世40周年的日子。再读丁玲与萧红,仍能感受到两位女性作家穿越时空的力量。她们之间的交集与共鸣,也成为中国现代文学史上,一段关于女性相互欣赏、理解与支持的温暖佳话。

(作者系常德市丁玲纪念馆馆长)

责编:廖慧文

一审:易禹琳

二审:曹辉

三审:文凤雏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我要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