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3-03 15:58:30
徐载满
春节是世上最强大的动员令,最嘹亮的集结号,最绵长的乡愁情链。千年铿锵的脚步,如期而至。
红色在中国文化中象征喜庆、好运和繁荣,因此春节期间红色元素无处不在。在这盛大的节日里,红色无疑是最为耀眼、最为动人的色彩。它如同一条红色的丝带,将人们的心紧紧相连,传递着温暖、喜庆与希望。

一
我们兄弟姊妹们住在岳阳城里,已有三十年没回麻布大山脚下的老家过年了。在年近八十岁的老哥提议下,这个乙巳蛇年春节到老家过,子女和侄辈们自然应允,孙辈们更是欢呼雀跃。出发前,大家早早把大包小包采购的新鲜鱼肉、海鲜、饺子、馒头、烟酒以及红包、对联、年画等过年物资连同吉祥如意塞满了车厢。
腊月二十八日中午,一出电梯口,春节的年味便扑面而来。楼梯口都早已贴满红色的春联。小区出口处,几个物业管理人员正搭着人字梯,在光秃秃的银杏树枝间张罗着。满天星般的小花灯早已挂满枝头,午时的阳光划过高耸的住宅楼银灰色墙角,让繁星辉映闪烁。“水碧南湖,占得洞庭天下秀;花红北阁,赢来小苑室中香”“笔走龙蛇书福字,梅开玉蕊作窗花”等几幅晶莹剔透的黄色玻璃字对联悬挂在银杏树枝头。小区门口,两株腊梅恭迎着进出的小区居民,笑得红灿灿。和风用枝的浓情、花的娇艳和它的缠绵,精巧地装扮着小区,孕育着春天的气息。
“徐伯伯好!”楼上老王家在美国留学的二女儿小莉拖着一个红色小行李箱,挽着一位金发碧眼、围着红围巾的男友笑盈盈地向我打招呼。
“今天刚到的?两年没回来了吧?回来过年好,你奶奶天天念叨着你。”我说。
“可不是嘛,老爸老妈非要我回来过年不可。昨天坐十几个小时飞机,从纽约飞到上海,再从虹桥机场转机到岳阳三荷机场,刚打车回来。”小莉满脸倦意,显然时差还没有倒过来。那位金发碧眼男子朝我挥手点头致意:“哈罗,嗨呗溜咦儿(Happy New Year,新年好)!”,接着笑着生硬地说出“过——年——好!”
我们一大家人,几台车驶向街头。街道两旁的路灯杆上挂满了一排排红色的中国结灯带。街旁高大的绿油油的樟树叶间点缀着一簇簇红灯笼。沿街店铺大多已关门,门楣上的LED广告灯屏欢快地重复移动着“给全市人民拜年”的红字。城市广场上,一座红绸银蛇张灯结彩的大拱门正迎接着来往的行人。满眼是红,空气都红起来了。
二
乙巳蛇年这个冬天,洞庭湖是个暖冬。太阳挂在湛蓝的天空,万丈阳光把城郊的风景铺得暖融融的,目送车队前往湖畔的每一个小山村。南津港大堤上,树影婆娑。南湖碧波荡漾,圣安寺古塔映入眼帘,悠悠的钟声传到车厢。远处洞庭湖的君山岛宛如一颗青螺静静地躺在银盘里。
孙辈们的欢声笑语如同跳动的音符,为返乡的旅途增添了无尽的活力。我的心和晚辈们一样,也早已飞向了那片熟悉而又充满乡愁的麻布大山的小山村。
通往老家的双向四车道加上三公里的山村柏油路,平日只需四十分钟车程,但今天却不同寻常。前面望不到车流的尽头,车辆一辆接着一辆,流向每个山村、每个家。交警在路口执勤,车速缓慢起来,严格来说是在爬行。不管是奔驰、宝马,还是比亚迪、小米汽车;不论是京津沪,还是川赣粤的车牌,都只能徐徐缓行,像蜗牛般挪动。每台车里除了挤满人,还塞满了大包小包的年货和行李。
城郊的乡村屋场,不时传来爆竹声,此起彼伏,冲天炮呼啸着升空。车窗外,大鸟带着一群小鸟飞向杨树杈上的鸟巢。公路上异常安静,车轮碾过阳光,在水泥路面沙沙转动,除了偶尔的轻轻鸣笛声,没有平日的那种急躁和抱怨。大家都是冲着回家过年而来,彼此理解、宽容,显得格外默契。司机时不时探出头前后张望。
这时,驾驶室的车窗陆续打开,路面顿时热闹起来。侄子小军看到同村开餐馆的高老板喊道:“高总,从广州回来了?”只见坐在前面驾驶室的高老板,揉着黑眼眶,打着哈欠说:“是啊,公司最后一班人离开后,我们家才打道回府,平时八个小时的车程,这次跑了十八个小时。”另一个开湖北牌照从武汉回来的小谭接话:“哈哈,有钱没钱,回家过年。叫花子都有三天年呢!春节到了嘛!”
春节历史悠久,起源于早期人类的原始信仰与自然崇拜,由上古时代岁首祈岁祭祀演变而来。春节到了,不管家在穷乡僻壤,还是身处灯红酒绿的都市,人们都要千里迢迢、跋山涉水往家奔。没有什么能阻挡中国人回家过年的脚步,又一年春运潮涌向华夏大地。心之所向,是怎样一种势不可挡的力量!归乡的游子们将一年的疲惫打包回家,把一年的亲情凝聚在除夕的火塘旁……
三
平日四十分钟的车程,今天走了四个小时。回到麻布大山脚下的小山村,已是斜阳西照。
红色的晚霞映衬着山村屋场一排排的红灯笼和红对联。几十户人家的小山村,每户门前高挂的烛光红灯笼在摇曳,散发出柔和而温暖的光芒,仿佛在诉说着家的温馨与安宁。无论是远方的游子,还是归家的旅人,只要望见那熟悉的红灯笼,心中便会涌起一股莫名的感动与亲切。
第二天,过大年。家人们忙着做年夜饭,我则在屋场溜达,边跟老邻里打着招呼,边欣赏着各家各户的对联。“灵蛇献瑞迎新岁,盛世开泰贺丰年”“人增福寿年增岁,鱼满池塘猪满栏”“喜今年百般如意,看明岁万事亨通”……一幅幅红纸黑字的春联相映成趣,既庄重典雅,又充满喜庆活力。人们将春联贴于门框,将美好的期许与祝福铭记在心。无论是“岁岁平安”,还是“年年有余”,都寄托着人们对生活的热爱与向往。
村头巷尾,人们互赠着最吉利的祝福,男女老少笑逐颜开。无人怀疑这份热情和真诚,仿佛所有心灵的伤痕与痛苦的记忆,都在此刻沉淀。春节既是黏合剂、润滑剂,又是加油站,还兼具包容性、广域性、趋同性。它的神奇与魅力,不尽于此。
夜幕降临,丰盛的年夜饭菜上桌。我们城里几家人和乡下堂哥一家人围坐在一大桌边。依照传统,桌上始终留两副碗筷。那是为离世的父母留着的,今年是二十八个年头了。
侄孙徐滔和外孙王梓盛,一起点燃挂在堂屋前竹竿上的鞭炮,一阵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响过,年夜饭在神圣而热烈的氛围中开始。堂屋餐桌上的红火菜肴升腾着热气。那一盘盘色香味俱佳的菜肴,无论是红烧肉、红烧猪肘、红焖大虾,还是红油火锅、红烧鲤鱼、红辣椒炒腊肉……每一道菜都寓意红火兴旺。是味觉的盛宴,更是乡愁与亲情的具象。举杯啜酒时,心中便会涌起一股浓浓的幸福感与满足感。
席间觥筹交错,堂嫂提起小平夫妇的趣事:两人吵架后,红梅赌气回娘家,昨日小平接她回来过年。两口子已和好如初,有说有笑的,没事儿一样。餐桌上,听到的尽是吉祥话,尽管明知是客套话,但人人乐说愿听,仿佛烦恼失意在此刻集体休假。
屋内暖意融融,此起彼伏的笑声交织成最动人的春节乐章。每一寸空气都跳动着喜庆的脉搏。围坐的家人脸上漾着笑意,茶杯里蒸腾的热气裹着说笑声,连窗上的“福”字都显得格外红艳。
餐毕,孩子们和老人接过长辈或晚辈们递来的压岁红包,脸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红包,这方寸之间的红色信笺,早已超越物质的馈赠,成为流淌在血脉里的温情密码。它承载着长辈手掌的温度,镌刻着跨越代际的殷殷期许,让最朴素的美好祝愿在指尖流转千年。
年夜饭后,酒意微醺。我信步踱至堂屋西侧的老灶屋。木门吱呀,蛛网轻颤,昏黄的灯光撕开黑暗,照见土墙上蜿蜒的裂纹,像极了老母亲那枯瘦的手背,沟壑纵横。指尖掠过烟灰沉积的灶台,黑褐色的碎屑簌簌而落,仿佛触碰到了那些被烟火熏黄的旧时光……
记得三十年前母亲与全家共度的最后一个春节。腊月二十九日,母亲倚靠着门户不时眺望,盼望儿孙们回家过年。大年三十,天未亮时,灶膛里的火种就醒了。母亲佝偻着背,用火钳拨开头夜封存的炭灰,暗红色的星子在灶底雀跃。大嫂在蒸汽氤氲中操持锅铲,腊肉与柴火饭的香气充盈老瓦屋。老父亲在神龛前供桌上摆上红嘴鲤鱼、红纸包裹着的腊味、鲜果与线香,祭祖敬老,祈福阖家团聚、除旧布新、迎禧接福,祈求丰年五谷丰登、人畜兴旺……
而五十余年前,我在这里度过的春节,承载着太多童年的回忆和家的温馨。
午饭是吃生产队的“忆苦思甜餐”红薯野菜粥。傍晚时分,父亲和大哥从生产队劳动收工回来,大哥像往年一样写贴对联和福字,父亲则偷偷在供桌边作揖烧香祭祖。母亲泡着红糖、红枣、芝麻和豆子茶。大嫂煮着红薯饭、蒸年糕和炖着生产队分的猪骨头红萝卜汤。那时大姐出嫁了,在家的三个姐姐换上了母亲亲手缝制的新花布棉袄,发髻上绑的红头绳,或提纸灯笼嬉戏,或跟邻居小伙伴踢毽子。我拿着一截截小红鞭炮,时不时拆下一个点燃,丢在姐姐们身后爆炸取乐,吓得姐姐们尖叫逃窜。老瓦屋里的笑声,穿透了半个世纪……
四
春节是人类文明史上最古老的活态文化遗产,是全球参与群体最庞大、文化辐射面最广袤的盛典。这绵延千年的时光契约,以最强劲的文明动员力、最悠长的情感纽带,年复一年唤醒着跨越山海的文化共鸣。
无论身处冰封雪原,还是烽火疆场;无论漂泊异国,还是身陷桎梏,华夏子孙总会在年末岁首,以最虔诚的姿态完成这场文明朝圣。
红对联、红鞭炮、红灯笼、红棉袄、红头绳、红围巾、红灶火、中国结、中国红、中华魂……这片奔涌的红色长河,为何能流淌五千年不息?
“噼噼啪啪——”这时,整个村庄响起此起彼伏的鞭炮声,空气在燃烧。“轰隆隆——”附近山冲传来更加热烈的震彻山谷的轰鸣声。当焰火将夜空染成绛色,整个东方都在红光的波涛中起伏。既染着祖先灶膛的火红,又跳动着新时代的脉搏。血性与祥和,传统与新生,在此完成最壮美的融合。这是东方古老文明仪式的图腾,是令我心颤的春节红。
今年的春节最红,我爱春节红。
责编:杜立
一审:杜立
二审:徐典波
三审:姜鸿丽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我要问

下载APP
报料
关于

湘公网安备 43010502000374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