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潘永辉

经常听人讲起，现在过年越来越没有年味，这年味，究竟是个什么呢？它好像看不见，摸不着，却又真真实实存在着，像一口热腾腾的蒸气，迎面扑来，把你整个儿的人都裹住了。

进入腊月，这味儿就一天比一天浓了。

先是街上的铺子，不知什么时候都挂起了红灯笼，一串一串的，像熟透了的柿子。

超市入口早早就堆起了红彤彤的年货区，坚果礼盒、糖果点心叠得像小山，红底金字的“新春特惠”标签贴得到处都是，推购物车的人个个手里攥着清单，时不时踮脚看看前面排队结账的队伍有没有挪动。

建新街上卖年画的、卖对联的，也摆出了摊子，那红纸衬着黑字金粉，在冬日的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手写对联的老先生戴着老花镜，笔尖蘸饱了金墨，笔下“福”字刚劲有力，旁边围着几个等字的人，哈气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时不时夸一句“您这笔锋写得真精神”。

从摊前走过，能闻到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红纸的、还有旁边卖炒货的锅里飘出来的栗子香，搅和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炒货摊的铁铲哗啦哗啦翻着糖炒栗子，穿厚棉袄的小姑娘举着刚买到的冰糖葫芦，山楂裹着的糖衣脆生生亮闪闪，咬一口咔嚓响，甜得她眯起了眼睛。

腊月，是农村人最休闲的日子，一切农活俱已完毕，打工人陆陆续续回到了村里，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每天都停满了外地牌照的车，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轻人刚下车就被围上来的乡亲塞了把炒花生，“今年回来得早啊，赚大钱了吧。”的招呼声比风还暖。

老乡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或喝点自产的米酒，杯沿碰得叮当响，酒气混着下酒菜的卤香飘得老远；或玩玩牌，牌桌旁围着的看客比玩的人还着急，时不时拍着大腿喊“出对子啊”；或聊聊今年的收成与明年的希冀，菜卖了好价钱的大叔笑得满脸皱纹，刚毕业的小伙子说要留在村里搞直播卖特产，听得周围人连连点头。

不知谁家刨了第一头年猪，正式拉开了过年的序幕，隔三岔五的响起刨年猪的欢笑，大人们议论着今年谁家的猪喂得好，长得膘；小孩子看着锅里的油渣围着灶台转，整个村弥漫着油渣的香味，就像茅台镇被酒香笼罩一样，刚出锅的油渣撒上点盐，是小孩子最爱的零食，攥在手里暖乎乎的。

腊肉、腊肠、腊鱼、腊鸡等就像城市的街灯，次第挂满了房梁，有的人家还会在屋檐下挂一串火红的干辣椒、几串晒干的玉米，黄红相间看着就喜庆。

这味道，这颜色，便是年味的前奏了。最让人心里踏实的，还是自家屋里透出来的味儿。

腊月二十六、七，照例是要扫尘的（俗称打堂莓）。屋梁、墙角、床底、门窗棂，凡平日顾不上的死角，统统用鸡毛掸子、长柄扫帚攻克。

灰尘被扬起那一刻，仿佛连晦气也被卷走。民间把这一天叫“扫尘日”，寓意“陈”去“新”来，让来年清清爽爽、步步高升。

母亲早早地就把竹竿绑上扫帚，头上包了旧毛巾，把屋角屋檐的积尘都扫一遍。

我踩着凳子擦窗户玻璃，哈气擦出来的印子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福字。父亲蹲在院子里擦灯泡，边擦边念叨“去年的灯泡都蒙了灰，今年擦亮点，年过得也亮堂。”

那浮尘在光柱里乱舞，也有一种古怪的、陈旧的气味，混着刚洗的窗帘上的洗衣粉香，像是把一年的光阴都搅动起来了。

新衣服是必不可少的，家庭条件好的每人一套新衣服，条件差的大人省省，再苦不能苦孩子，小孩还是每人有一套新衣服。年三十，一家子全都洗漱干净，穿上新衣服，迎接新的一年。

到了大年三十，这味儿就到了顶峰。贴完红艳艳的对联和窗花，父亲还会在大门上倒贴个“福”字，屋里屋外，便都是喜庆的颜色了。

年夜饭的桌子是早就摆好了的，菜一道道端上来，鸡鸭鱼肉，满满当当的。

南方的餐桌上必有一整条蒸鱼，端上来的时候鱼头对着长辈，寓意“年年有余”；平时很少喝酒的人，过年照例要喝点酒，而且把家里珍藏的最好的酒拿出来品尝，吃火锅。

那热气，那油香，那酱油的浓色，混着孩子们的欢笑，大人们的寒暄，满屋子的声音和气味，简直要把房顶都掀了。

春晚的歌声从客厅传来，主持人的拜年词刚说完，邻居家的小孩举着仙女棒跑过院子，银闪闪的火花在黑夜里划出漂亮的弧线，它清清楚楚地告诉你：过年了。

今年三十晚上我值班，回家路上，我发现路边的外卖小哥拎着好几份年夜饭的餐盒，边跑边对着手机笑“妈我今年不回去了，等开春我就回去看你。”；大街便利店还开着门，老板在门口贴对联，收音机里播着“难忘今宵”的旋律，玻璃门上贴着的卡通春联被风刮得晃了晃。

回小区时，看见单元门门口的小姑娘举着串发光的兔子灯笼，正踮脚给她妈妈看灯笼上闪的小灯，我站住了，看了许久。

那孩子的笑容，那团小小的雾气，忽然让我想起些什么。

或许，这年味并没有走远。它只是变了个样子，藏在了这里。藏在春运火车站拎着大包小包赶车的脚步里，藏在视频电话里爸妈问你“什么时候到家”的声音里，藏在公司发的年货礼盒的包装里，藏在糖葫芦的甜里，藏在孩子满足的笑里，藏在母亲温柔的目光里，也藏在每一个盼着团圆的人的心底里。

它不在外面，倒是在里面了。它是不管走多远，想起家就会冒出来的暖意，是不管过多少年，提到“过年”两个字就忍不住弯起的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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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