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君华

丙午新春，大年初一，我携妻儿孙辈同往平江美源村亲家过年。往年春节，城里烟火更盛于乡野；今年禁燃烟花爆竹，少了几分喧嚣，反倒多了几分清宁。而平江乡间，年夜饭、守岁夜仍循古礼，鞭炮齐鸣、烟花漫天，火树银花映彻夜空，年味浓郁、仪礼周全。唯硝烟弥漫，气息略呛，于体弱者与婴孩稍有不便。虽有此微憾，一家人围炉团圆、把酒言欢、共话乡情，仍是一年里最温暖、最踏实的时光。我原计划在亲家小住三晚，而大年初一、初二两日，最有意义之事，便是专程拜谒久居平江的表兄——著名作家彭见明先生。

年前我已与先生通联，知其回乡过年。此念一出，便得夫人全力支持。忆往昔，我们同在岳阳度岁，常与岳父李自由先生同往他家赴春宴。那时他任市文联副主席，文名已盛，却每每亲自下厨，烹制一桌地道平江风味，笑语盈盈、温情脉脉，家族相聚的暖意，至今萦绕心头。

先生文名远播，一部《那山那人那狗》荣获全国优秀短篇小说奖，改编电影更斩获金鸡奖最佳故事片、“五个一工程”奖、加拿大蒙特利尔国际电影节最受观众喜爱影片、印度国际电影节银孔雀奖、日本每日电影奖最佳外语片等十余项国际大奖，享誉海内外，成为中国文学与电影的经典符号。

2008年我在市委党校任职，时任湖南省文联副主席的彭见明先生特意来电，告知半小时后到党校探望，并一同用饭。我匆忙在食堂备下几样家常菜，邀同事相陪。众人原以为是宴饮叙旧，不料这位文坛大家滴酒不沾，清茶淡饭，相谈甚欢。彼时尚无智能手机可留影存念，多年之后，同事仍叹惜未能留住这珍贵一瞬。

大年初一，因守岁起得稍晚，午后两点，儿子驾车，我与夫人同往坪上书屋·彭见明文学馆。先生笑称此为“中国最小的文学馆”，步入其间，却见精致清雅：江南民居形制，两层小楼，暖黄外墙，格调高古。大厅一面书墙，陈列近百种刊发其作品的报刊杂志，见证半生笔耕不辍；左侧玻璃展柜中，数十部著作与再版书籍整齐排列。长篇小说《玩古》获“八五”全国优秀长篇小说奖，另有《大泽》《家长》《凤来兮》《风流怨》《将军和他的家族》等长篇小说十余部，小说集、散文集二十余部，真正著作等身，令人肃然起敬。

展厅四周，文玩雅器、获奖证书错落有致；一隅书案，笔墨齐备，墙上新绘山水，水墨与水彩相融，朦胧空灵，意境独远。见我凝神欣赏，先生笑言，正潜心探索新画法，力求自我突破。

从县剧团舞台美工，到受二舅李自由先生影响步入文坛，再至于书法、绘画皆臻佳境，彭见明天赋过人、勤学不辍，每行一业，皆做到极致，堪称多才多艺、一通百通的全才。文学馆设计亦独具匠心。其匠心常能化腐朽为神奇：几根被虫蛀得满目孔洞的旧木，常人视作废料，他却慧眼识美，刷以清漆，天然肌理与虫痕自成奇趣，远胜人工雕琢。他道：艺术家当有发现美的眼睛，于平凡中见不凡，于朴素中得真趣。这份通透与悟性，正是其艺术长青之根基。

当年为潜心创作《玩古》，他曾独居大云山林场一月有余，手机信号微弱，需攀山数里方能联络。林场万籁俱寂，唯有孤灯相伴，日夜伏案笔耕，终成这部以张谷英古村为原型、影响深远的佳作。好友李岳华对《玩古》钟爱至极，二十年前读过，至今情节如数家珍，曾想依书中意境复原古村。此次听闻其寻书不得，彭见明当即应允，从自藏本中寻出，托我转交，足见其谦和重情。

彭见明先生，是家族之旗帜、我辈之骄傲。这份敬重，不只源于其文学成就与社会声望，更在于其为人处世、胸襟格局。岳父辞世，他以亲属代表致悼词，情真意切，闻者动容；家族晚辈婚嫁，必请他证婚致辞，言语风趣、接地气、暖人心，每每满堂喝彩。我儿婚礼，他倾情致辞，全场掌声雷动，不仅拒收红包，反赠厚礼，这份情义，我们感念至今。亲家回门宴，他再登台上，言辞得体，赢得满堂称赞。

先生一生温和宽厚，从无名家架子，待人以诚，提携后辈；生活极简，不抽烟、不饮酒，做客从不肯让人铺张，唯恐添麻烦。大年初一，亲家再三邀他赴宴，我亦诚心相请，他却执意推辞，言不愿兴师动众、拖累亲友，只愿日后清茶小聚、轻松闲谈。时刻为他人着想，不添麻烦、不负人情，正是这份善良与通透，让他赢得家族与友人的由衷敬爱。

马年新春，平江故里，拜见著名作家彭见明，观其馆、品其艺、忆往事、话家常，更读懂他的才华、勤奋与品格。其以笔写山河，以心待世人，以艺传文脉，以情暖家族，是我们永远敬重与引以为傲的贤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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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