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桌天南海北

■魏双石

大年初二正午，永州乡间的堂叔家，准时热闹起来。

阳光斜斜地洒进院子，鞭炮碎屑铺了一地红。堂屋里两张八仙桌拼成一长席，碗筷摆得密不透风。永州血鸭泛着酱色油光，冬笋炒腊肉香气扑鼻，芋头蒸扣肉颤巍巍卧在粗瓷碗里，鸡汤上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角落那几个白色塑料壶最惹眼——堂叔自家蒸的米酒，村里人管它叫“土茅台”，度数不高，后劲却绵长，是永州人过年待客的标配。

人是四面回来的。江苏苏州的堂哥最先到，他在新能源巨头里搞供应链，西装还没来得及换，就挽起袖子帮忙摆碗筷。说起光伏板、锂矿、储能，满嘴新词，堂叔听得一愣一愣的：“你在外头搞的那些，我听不懂，你只管告诉我，今年赚到钱没有？”满屋人都笑了。

海南的大堂弟是昨天半夜才到家的，潜水教练，皮肤晒成古铜色，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他手机里存着刚拍的珊瑚礁和热带鱼，递给小辈们看，几个孩子挤作一团，惊呼声此起彼伏。重庆的堂妹做金融，说话利落，朋友圈里全是K线和写字楼夜景，这回带回来一只重庆火锅底料，说晚上要给大家露一手。

福建的二堂弟也在新能源行业，不过是在电瓶车巨头的那一头。他瘦了些，说是厂里赶订单累的，但精神很好，聊起今年行业形势头头是道。最小的堂弟没出远门，在冷水滩搞再生资源回收，用他的话说：“你们把东西用旧了，我负责变废为宝。”他话不多，只闷头给大家倒酒，嘴角挂着笑。

最特殊的是大堂弟带来的朋友，一个海南儋州的小伙子，头一回到永州过年。他穿着一件薄外套，在永州的湿冷里略显单薄，但满眼都是新奇，端着“土茅台”尝了一口，辣得直咧嘴，又忍不住再抿一口，说：“你们永州人过年，真热闹。”

堂叔招呼大家落座，举起酒杯：“来，都回来了，先干一杯！”

酒过三巡，话匣子就收不住了。

苏州的堂哥说起厂里加班赶订单，欧洲的新能源补贴一涨，生产线就冒烟，今年光是储能电池就出口了几十个集装箱。海南的大堂弟接茬：“我们那边搞自贸港，免税店里人挤人，潜水的游客也多，累得够呛，但收入确实比前几年强。”重庆的堂妹笑他：“你那是体力累，我年底冲业绩，凌晨三点还在回客户消息，眼睛都快瞎了。”福建的二堂弟闷声来一句：“都别吵，我们厂过年只放三天假，初三就得走。”

最小的堂弟听完，夹了块血鸭，慢悠悠说：“你们都往外跑，我在家收废品，收来收去，好多都是你们厂里出来的东西。什么旧电池、旧电瓶、旧手机，拆出来的铜铝，又送回你们那些产业链里去了。”

一桌人愣了两秒，哄堂大笑。

海南来的客人听不太懂永州话，但被笑声感染，也跟着乐。大堂弟凑过去翻译，讲完又补一句：“我们家就这样，一年见一回，见面就斗嘴，斗完又喝酒。”

斗嘴归斗嘴，话题绕来绕去，最后总会落在一个词上——“湘超”。

去年永州队冲超成功，整个城市都疯了。堂叔喝得满脸红光，拍着桌子说：“那个场面，人山人海！最后几分钟进球，体育场炸了！‘永冲锋’喊得天都塌了！我活了七十多年，头一回见永州这么热闹！”

苏州堂哥说，那天他在苏州看直播，最后哨响那一刻，眼眶红了，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喊了一嗓子，把隔壁邻居吓了一跳。重庆堂妹说，公司在解放碑大屏放了比赛集锦，她拍了视频发朋友圈，配文“这是我老家”，底下点赞爆了。福建二堂弟更夸张，说厂里食堂电视天天放回放，工友都学会唱永州队的助威歌了，还有人问他，永州在哪儿，是不是真像歌里唱的那么拼。

海南来的客人听呆了，问：“你们永州人，都这么爱足球？”

大堂弟拍拍他肩膀：“不是爱足球，是爱永州。你在外头漂久了就懂了，看到家乡的名字被人提起，听到家乡的球队赢了球，那种感觉，说不出来，但心里头热。”

海南客人点点头，举起酒杯：“那我敬永州一杯。”

酒又满上。窗外的日头渐渐偏西，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照在满桌杯盘上，照在每个人红扑扑的脸上。不知谁喊了一句：“快看外面！”

众人扭头——远处的山脊之上，天蓝得像刚洗过，没有一丝云。那种蓝，干净、深远、透亮，仿佛能一眼望到天的尽头。永州的冬天，难得有这样的好天。

海南来的客人看愣了，掏出手机就拍：“你们永州的天空，比我那儿的海还蓝。”

一桌人静了几秒，然后不约而同地笑了。

是啊，见过苏州的园林灰瓦，见过海南的碧海蓝天，见过重庆的雾都夜色，见过福建的海峡波涛。到头来，最熨帖的，还是这一抹——永州蓝。

那是湘江源头的颜色，是九嶷山巅的颜色，是柳宗元笔下“欸乃一声山水绿”的颜色，是周敦颐故里莲花盛开的颜色。更是游子梦里头、醒不来、忘不掉的颜色。无论走多远，无论做什么行业，只要一抬头，看见这片蓝，就知道，到家了。

土茅台又倒了一圈。堂叔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来，最后一杯。祝你们在外头平平安安，顺顺当当。明年初二，还回来喝酒。”

满桌人站起来，酒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阳光铺满院子，鞭炮碎屑红了一地。那些从苏州、海南、重庆、福建带回来的故事，和永州本地“再生”的日常，混着酒香，揉进风里，飘向门外那片辽阔的、永不褪色的蓝。

初二中午，永州的年味，刚刚好。

作者：魏双石

责编：黄柳英

一审：黄柳英

二审：刘跃兵

三审：李寒露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