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欣赏丨庸城长堤

大庸鹅耳枥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2-26 21:26:53

文/大庸鹅耳枥

至少是在二十年前,有段日子煎熬,有些自弃。父亲打来电话劝说:上了那么多年学,读书而不明理,书是读到牛屁股后面去了?又说,不扯茅草不上坎,没有过不去的河沟。

老人历来寡言,鲜有如此议论,听后如耳边一声惊雷,冷汗之余,心头豁亮清明许多。

我决定改变,从强健身体开始,选择在澧水河堤上晨跑。

堤筑得真不怎么样,纯功能性的,疏于兼顾生态和景观。河道大多取弯就直,堤成了巨大的规则的几何体。澧水失去了自然河流的灵动,在束缚当中委屈不展。

质量也差。每年雨季,总有几段垮塌,露出里面的“豆腐渣”。市民便在网上发照片,批评嘲骂。追责机制启动后,当时一宗张家界最大的单位腐败窝案浮出水面。一群硕鼠,归于铁网高墙。

据说,一把手架不住妻子游说,把工程重要标段交给妻弟去做。妻弟又是贪欲极强、视规则若无物的人。

事发后,丈夫判刑,妻子愧悔无地,变得疯疯癫癫,见人就作揖,说着丈夫的名字,一迭声的对不起。

分管领导的名声极好,但架不住“59岁现象”,受贿百万元,却一分钱也没敢花。一个原本的好人,承担了无数煎熬和纠结,看了看一辈子没有见过的巨款,换得了十年刑期。

这样的故事,未免让人感叹唏嘘。

晨跑久了,渐渐喜欢河堤上人少,也爱临水空气带点腥味的味道。

起点是古人堤。方志载,旧石器时代先民即在此逐水而居、繁衍生息,上世纪八十年代出土的九九乘法口诀表,据说早于楼兰古城,龙山里耶。一些石器文物已被珍藏,遗迹无从寻觅。

只有大妈们分成几伙,在改造后的场地上大跳广场舞。音乐强劲,节奏明快,老年人的活力,让人眼热。

逸臣酒店段,常年有一渔家。黄昏划着蓬舟,在江中放下渔网,次日清晨收起。我很喜欢高天、远山、大楼的影子映在水中,一人一舟劳作的风景。所获鱼类是些鲫鱼白鱼石斑鱼之类。数量不是太多,每天几斤不等。由于野生,价格贵,销路不愁。

我很奇怪的是,他每天都会网住三至五只脚鱼,每只斤把左右,水中取出,便有酒店早起的游客争抢出钱。澧水适合脚鱼生长,但绝不会如此之多。

久了,便有些明白。原来渔家前日购得养殖脚鱼,绊缠在鱼网上,次日捞起作野生的卖,累月经年,收入应该可观。可见,只要有人,便不乏生存技术。

跑过这段,是南正古街和码头。庸城的文脉和过去的繁华,皆发源于此。当年千帆过往,拉纤的船夫逆流而上,呼喊着雄壮的澧水号子。

几朝几代,澧水南面的人进城,都要渡船而过抵达南正街。码头边曾有一栋吊脚酒楼,叫“望江楼”。在当中请客或吃请,都是很有面子的事。卖的汤包很出名,好多老人都说再也吃不到那种美味了。

旁边还有一座染坊,专为九都乡民自织的家机布染色。布的原色灰麻,按照客人的指定,被投进滚开煮沸的颜色染缸里搅拌。时间到了要赶紧取出,迅疾到澧水里淘洗。新娘子的红衣物、小孩子的花衣裳、孝子贤孙严肃的白孝衣,都来源于此。

长沙、常德来的洋货,乡民要从这里买回山里。乡里的出产,要在此处换成银钱,并装上船溯江而下。

只是星移斗转,随着公路、铁路、航空的便利,水道繁盛唯有退出,南正街逐渐安静下来。后来逐利者多,没有主动护住古旧,南正街在开发大拆中被肢解,逐渐衰败残缺,在附近高楼大厦的俯瞰下,宛如衣衫褴褛的乞丐。

记忆再也找不到载体,最终会完全洒落和彻底失去。

站在码头南望,八公里之外有天门仙山,其间坐拥一片冲积平原,景深长远,视野开阔,原是庸城八大景观之首的“天门盛景”。

后来,南岸临水处要建华天城,很多本土文化人联名上书反对。论证后,华天城建成了,楼林高耸,天门盛景从此不复存在。

每次跑过观音桥,我都会望望最中间的桥墩,想起一位故人。他是挽不回一颗心,制止不住无情的背叛,在这里投水溺亡的。至今还没有完全弄懂,这是勇气还是懦弱。但可以肯定,伤痛只属于生者,可怜他年迈的父母和未成年的儿子。

堤还在延伸,我始终坚持奔跑。寒暑交替,岁月更迭,一晃就是经年。那片南正古街,也被建成了“大庸古城”。

我没有刻意说服自己,可内心的喧哗和骚动却在逐渐寂灭,终于回归于真正的宁静。

正如这堤的初生,活着的很多无助、无奈,没有办法选择,也没有必要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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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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