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忘挂榜山中的油菜花

贺永强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2-26 20:35:34

谨以此文敬献给平凡而伟大的杰出女性娥英老人,以表深切悼念与缅怀。

文|贺永强

车过湘江大桥时,风里已经裹满了南方山野的暖。2026年正月初九的阳光,把许广高速的柏油路晒得发亮,也把我心里那片金黄,烘得愈发滚烫——我要去九嶷山的深处,送娥英老人最后一程。

同行的湘锋老弟把车开得又稳又快,从宁乡贺石桥心灵故乡的田埂,到永州挂榜山的盘山公路,一路的春色像被谁打翻了颜料盘:柳芽嫩得能掐出水,桃花红得晃眼,可最勾人的,还是漫山遍野的油菜花。它们挤在田埂边、坡地上,甚至在石缝里都能钻出几簇,黄得热烈,黄得莽撞,像一群攒着劲儿要把春天喊醒的孩子。风一吹,花浪卷着清香扑进车窗,我忽然想起娥英老人的笑——去年她九十大寿,穿着红棉袄坐在土墙根,也是这样热热闹闹地,把满屋子的人都焐得暖烘烘的。

人往山里钻,路越来越窄,山却越来越高。抬头望,挂榜山像面被岁月刻过的巨幅屏风,横亘在天地间:裸露的青灰色岩壁是它的筋骨,缠绕的藤蔓是它的皱纹,山坳里飘着的云气,是它喘出的呼吸。这山曾是穷的代名词——陡峭的坡地种不出饱谷,闭塞的山路连油盐都难运进来,可它偏又生得挺拔,像个硬气的庄稼汉,再难也不肯弯下腰。而此刻,它的褶皱里、山脚下、屋前屋后,全被油菜花填得满满当当,那金黄顺着山势铺展开,把整座山都染成了暖色调,像谁给这硬朗的山,披了件温柔的外衣。

望着这满坡的金黄,我不禁想起了娥英老人的名字——那是我知道的最有历史文化分量的名字。娥英,取娥皇、女英之意,那是湘江边上流传了千年的故事:尧帝的两个女儿娥皇与女英同时嫁给了舜帝,一心辅助舜帝的事业,后来舜帝葬于九嶷山,而娥皇女英则同时投湘江殉情,血泪染成了湘妃竹。而现实里的她,有娥皇女英的勇敢豪壮,却没有传说中的那样浪漫盈怀。出身书香门第的地主女儿,本该是捧着手卷长大的,却偏偏撞上了风雨如晦的年代。都说女儿是菜籽命,到了哪里都能发芽扎根。她果真像一粒漂泊不定的油菜籽,从温润的水乡,被吹到了九嶷山最偏的穷山沟沟里,嫁给了老实巴交的贫农后生。但依然逃避不了的是批斗的唾沫、生计的重担、拉扯四个孩子的艰辛……那些年的苦,她没说过一句,只是默默地把山间的每一寸空地都种上了油菜。

“那时候穷啊,油是金贵东西。”茂盛兄总跟我念叨,“我妈说,油菜好活,撒下籽就能长,收了籽榨成油,能换盐,能炒菜,孩子们的书包、我的学费,都是这一瓣瓣油菜花凑出来的。”我见过那些年的照片:娥英老人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衫,在油菜花地里弯腰除草,背影像一株被压弯的油菜秆,却始终挺着。蜜蜂在她头顶嗡嗡地转,像一群忠实的追随者,把她的勤劳酿成了蜜。后来我才懂,那些年她种的哪里是油菜,是希望啊——是让五个孩子能吃饱饭、能读书、能走出大山的希望。

那些年的挂榜山,风是冷的,土是硬的,可娥英老人的油菜花地,永远是暖的。批斗会散了,她攥着被撕烂的衣襟,一头扎进油菜花里,花香能盖住唾沫星子的腥气;孩子哭着喊饿,她从灶膛里摸出半块烤红薯,就着油菜花的香,就能把日子往下捱;茂盛考上县城中学那天,她在油菜花地里跑着喊着,像个孩子,黄澄澄的花落在她的粗布衫上,像给她戴了朵最金贵的勋章。她把自己活成了一株油菜:不挑土,不挑肥,给点阳光就灿烂,结出的籽,全是给孩子的暖。

一路望着春风浩荡中的油菜花,我的思绪如缅怀娥英老人的水库闸门,一经打开便绵绵无绝期。不觉间四个小时过去,车已开进了邓家岭村,挂榜山的影子就在眼前:巍峨屹立,已置身山中却依然感觉到它的伟岸。不得不惊为天人的,是屋前屋后的油菜花,正开得热烈灿烂,黄澄澄的一整片,把层岚叠嶂的山坳铺成了起伏的金色的大海。

我一眼就看到了山坡上那口棺木,黑色的棺身,在金色的花海里显得格外耀眼。娥英老人静卧在苍山巍峨间,近十棵百年的老松柏树像仪仗兵为她列队站岗守灵。我的腿忽然间就软了,“扑通”一声跪下去,眼泪砸在泥土里。风卷着花香漫过来,我仿佛又看到娥英老人坐在土墙根,手里攥着我写的散文,一字一句地念:“永强写的,真好……”她的记性好得惊人,九十岁的年纪,能把我文章里的句子背得一字不差。每次见面,她也一定要问起我妻子、我儿子的情况,对他们的名字,从来没有搞错过一回。我知道那是她用自己的方式,给一个晚辈最郑重的肯定与尊重。

阳光穿过云层,落在油菜花上,每一朵花都闪着光。我忽然想起茂盛兄说的,老人走的时候,是笑着的。她双手作揖,说“我太幸福了”,然后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走了。她就像油菜花海里那只幸福的蜜蜂,从这片深情的土地上起飞,去了另一个美丽的世界,我相信她是带着金黄色的笑脸走的,没有遗憾,却依然有梦,有无尽期待与眷恋。

是啊,她该是最幸福的:四个子女成家立业,最疼爱的儿子成了作家,是省作协副主席,把她的人生故事写进了书里;把油菜花的精神描摹成人世图腾;山间的油菜花年年开,她亲手播种的希望,已经漫山遍野开花结果。

风又起了,油菜花浪一波接一波地涌过来,像谁在低声吟唱。我忽然明白,娥英老人从来没有离开。她是那株最坚韧的油菜,扎根在这片她热爱的土地上,把自己活成了春天。蜜蜂还在花海里忙碌,它们不知道,曾经那个在花地里劳作的老人,已经变成了风,变成了光,变成了这片山林里最温暖最柔软的魂。

心中暖流在涌动,我精心采摘了一束油菜花,敬献在娥英老人灵前,深深鞠躬。又将其中一朵摘下,放在贴心的上衣口袋里。它艳艳的,黄黄的,像娥英老人的笑。送别老人,车开出很远,我依然不断回头仰望,挂榜山的金色花海里,仿佛还能看到那个穿着粗布衫的身影,在风里站着,笑着,忙着,守着她的家园,护着她的希望。

车过湘江大桥时,风里的暖意更浓了。口袋里的油菜花,还氤氲着挂榜山的香。我忽然懂了:挂榜山的硬气,是山的骨;娥英老人的坚韧,是人的魂;而那漫山遍野的油菜花,是刻在这片土地上的史诗——它告诉我们,再贫瘠的地方,只要肯扎根,就能开出花;再苦的日子,只要有希望,就能酿成甜。

原来最动人的从来不是惊天动地的传奇,是像油菜花一样的人:平凡,却坚韧;朴素,却温暖。这就是茂盛兄的母亲,我的母亲,你的母亲,我们的母亲,她们在风雨里扎根,在贫瘠里开花,把日子过成了诗情,把苦难酿成了甜蜜。而我们这些后来人,一定会带着她们的光,一直走下去——走到春风再一次吹绿挂榜山的坡,走到油菜花再一次染黄九嶷山的坳,走到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从我们各自的心灵故乡,走到我们彼此的茂盛山林与江河大地,都开出心里希望的花。因为我们知道,那些像油菜花一样的母亲,她们的陪伴与精神,就在风里,在光里,在我们抬头就能看见的春天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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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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