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辉才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2-26 15:00:20
文|贺辉才
齐白石的国画独特美学藏在简约的笔墨里,藏在自然的生灵中,藏在悠远的意境间,也藏在鲜活的色彩里。
简约之美:寥寥几笔,尽得风流
齐白石的画,最忌“画蛇添足”。他常说:“作画妙在似与不似之间,太似为媚俗,不似为欺世。”这“似与不似”的分寸,恰恰藏在“简约”二字里。他不画繁枝茂叶,不堆浓墨重彩,往往寥寥几笔,就能把事物的魂魄勾出来。
就说他画的《墨虾》,没有一笔是多余的。虾的头胸,用淡墨一笔抹出,却能看出半透明的质感;虾身的节,不用细线勾勒,只在墨色浓淡间留一道浅痕,仿佛能看见虾壳的硬挺;最妙的是虾须,三两根淡墨线条,或直或弯,风一吹似的飘着,虾的灵动劲儿一下就活了。他自己说:“我画虾几十年才得其神。”这“神”,不是画尽虾的每一根绒毛,而是用最少的笔墨,抓住虾的“魂”。
老舍曾请齐白石画一幅《蛙声十里出山泉》,要画“蛙声”,却不能画青蛙——这是难题。可齐白石只在纸上画了一条山涧,涧水里游着几只小蝌蚪,岸边几丛小草。看画的人,顺着小蝌蚪往上想,自然能听见山里青蛙的叫声,仿佛那声音顺着山泉,一路淌了十里。没有青蛙,却处处是蛙声;没有繁复的布景,却有十里山泉的辽阔。这就是齐白石的简约——删繁就简,却能让观者“脑补”出万千景象。所谓“笔简而意足”,大抵就是如此。
自然之美:万物有灵,皆可入画
齐白石的眼里,没有“卑贱”的东西,只有“可爱”的生灵。他从湘潭的田埂上走来,见惯了稻田里的青蛙、河沟里的虾、墙角的蟋蟀、院中的菊花,这些别人瞧不上的“俗物”,在他笔下都成了宝贝。他说:“为万虫写照,为百鸟传神。”他的自然之美,不是画名山大川的壮阔,而是画身边万物的“真性情”。
他画《群虾图》,不是把虾摆成整齐的一排,而是让虾有聚有散:有的往前游,有的往后退,有的侧身躲着同伴,还有的举着螯,像是在和旁边的虾“吵架”。每一只虾都有自己的“脾气”,就像田埂边真的虾群,热热闹闹,充满生机。
他画《蟋蟀图》,蟋蟀的腿不是直挺挺的,而是一只前伸,一只后蹬,翅膀微微翘起,仿佛下一秒就要振翅跳走,连腿上的细刺都画得根根分明,却不显得刻意——那是他小时候在田里捉蟋蟀,看熟了蟋蟀的一举一动,才能把这份“活气”画出来。
他还爱画白菜和萝卜。别人画蔬菜,多是为了配花鸟,可他偏要把白菜当主角。他画的《白菜萝卜图》,白菜的叶子用浓墨和淡墨层层叠叠,叶梗用中锋笔一笔画下,硬朗又有水分,像是刚从地里拔出来,还带着泥土的湿气;萝卜是红皮白心,红得鲜亮,白得干净,旁边再画一只小蚂蚱,停在萝卜叶上,像是刚跳上来,还在动着触角。他在画上题诗:“牡丹为花王,荔枝为果先,独不论白菜,非菜乃菜仙。”在他心里,白菜不是普通的蔬菜,是“菜仙”,和牡丹、荔枝一样,有自己的尊严和可爱。这份对自然万物的尊重,让他的画里满是烟火气,却又不失雅致。
意境之美:画外有话,余味悠长
看齐白石的画,不能只看“画了什么”,还要看“画外有什么”。他的画里,总藏着一股子“余味”,像是喝一杯淡茶,入口不浓,却能在嘴里留很久的清香。这就是他的意境之美:画里有景,景里有情,情里有话。
他晚年画过一幅《松柏高立图·篆书四言联》,画面上方是一棵高大的松柏,树干挺拔,枝叶向两边展开,像一把撑开的伞;树下站着一只雄鹰,羽毛浓黑,爪子锋利,眼睛盯着远方,像是在等待起飞的时刻。旁边的篆书联写着“人生长寿,天下太平”。松柏是长寿的象征,雄鹰是勇猛的代表,可他要表达的不只是“长寿”和“勇猛”,而是在动荡年代里,对国泰民安的期盼——一棵松柏能挡风雨,一只雄鹰能护家园,这画里的意境,早就超出了“松柏”和“雄鹰”本身,成了一种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还有他画的《借山图册》,其中一幅画的是山间小屋,屋前一条小路,路边几棵竹子,远处是淡淡的山峦。他没有画人,却让人觉得屋里一定有个读书人,正坐在窗边看书,窗外的竹子随风摇晃,偶尔有几声鸟鸣——这份安静和闲适,就是画的意境。徐悲鸿说:“齐白石的画,妙在有‘趣’,这‘趣’不是小聪明,是大自在,是从生活里来的,却能让人忘了生活的烦忧。”这“趣”,其实就是意境的魂,能让观者走进画里,找到自己的影子。
色彩之美:浓淡相宜,鲜活不俗
提起齐白石的色彩,很多人会想到他画的红牡丹、黄菊花、绿芭蕉——他的色彩,不似工笔画那样浓艳堆砌,也不似水墨画那样单调清冷,而是“鲜活”的,像刚从园子里摘下来的花,带着露珠的亮劲儿。他说:“用色不宜过艳,亦不宜过淡,要在艳中求雅,淡中求厚。”
他画《牡丹图》,花瓣用的是朱砂红,却不是一片死红,而是边缘淡一点,中间浓一点,像是阳光照在花瓣上,有明有暗;花萼用的是墨绿,叶子用的是草绿,浓淡不一,却显得层次分明,不杂乱。旁边再画一只蜜蜂,翅膀是淡墨,身体是黄黑相间,停在花瓣上,像是刚采完蜜,还在扇动翅膀——这红色的牡丹,因为这只小小的蜜蜂,一下子就活了,连色彩都仿佛有了甜味。
他画《葫芦图》,更是把色彩用活了。小葫芦是嫩绿色,带着一点黄,像是刚长出来,还没熟透;大葫芦是深绿色,有的已经开始泛黄,像是快成熟了;藤蔓是墨色,缠绕在架子上,叶子有浓有淡,有的叶子还带着虫咬的小洞——这些色彩,没有刻意搭配,却像是园子里真实的葫芦架,风吹过,叶子和葫芦轻轻摇晃,连阳光的颜色都在上面。李可染说:“齐白石的色彩,是‘写’出来的,不是‘涂’出来的。他用毛笔蘸着颜色,一笔一笔地写,所以色彩里有笔墨的劲儿,不浮不躁,看着舒服。”
齐白石的画,没有高深的道理,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一颗对生活的“真”心。他把田埂上的虾、园子里的花、窗边的竹、桌上的白菜,都画进了画里,也把自己对生活的热爱、对自然的尊重、对美好的向往,都藏进了笔墨里。他的简约,是删繁就简后的真;他的自然,是万物有灵的善;他的意境,是画外有话的美;他的色彩,是鲜活不俗的趣。
如今再看他的画,还是会觉得亲切——就像看见奶奶种的白菜,看见爷爷养的虾,看见夏天夜里的蛙声,看见秋天院子里的菊花。原来最好的美学,从不是高高在上的,而是从生活里来,又能回到生活里去,让每个人都能在画里,找到自己的小确幸。这,就是齐白石留给我们的最美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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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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