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心智的现代乡愁:陈爱民散文诗创作窥探

罗鹿鸣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2-26 15:00:12

文|罗鹿鸣

当中国城市化率逼近70%的刻度,当乡村在青壮年外流、少儿入城上学、空心化加剧中日渐式微或凋敝,乡愁已不再是文人墨客的闲情偶寄,而成为一代人集体性的精神症候。那些离乡入城的游子,在钢筋水泥的丛林里回望故土,年龄愈长,思念愈浓;而那些留守乡村的老人与孩童,则在日复一日的守望中,见证着家园的寂静与变迁。这是“城外的人想进来,城内的人想出去”的生存与发展困境,更是现代化进程中无法回避的情感撕裂。

陈爱民,这位出生于湘中乡野、如今在政府忙碌的作家,以其丰腴的散文诗创作,向我们展示了一种超越困境的可能:即便身处城市高位、事务繁忙,他依然能在心灵深处为故乡保留一方净土,以文字为根系,维系着与那片土地永不消散的脐带。这背后必藏深层玄机。从心理学视之,是身份认同的自觉建构。城市化带来的空间迁徙,往往造成自我连续性的断裂。而陈爱民通过散文诗书写,将童年记忆、乡土经验转化为可供反复返回的心理家园:正如《月朗星稀》中“这些俚语,戴着草帽,披着蓑衣,攥着芬芳的泥土”所指归,写作成为一种精神返乡的仪式,在象征层面完成了对失落故乡的补偿与修复,从而在现代性焦虑中寻得内在的平衡。

从诗学角度观照,散文诗这一文体恰恰为乡愁提供了恰当的容器。它既具散文的自由舒展,可容纳乡村生活的细腻繁杂;又有诗的凝练跳跃,能将具体经验升华为普遍情感。当《水稻四季》中“谷粒跑回家了,稻茬继续列阵”的意象浮现,故乡不再是地理空间,而成为可以反复品咂的审美对象,文字将转瞬即逝的乡村记忆凝固为永恒的艺术形式,使诗人得以在任何时刻重返那个精神的原乡。

从社会学视野审视,陈爱民的创作彰显了知识分子在城乡巨变中的文化自觉。作为从乡村走出的作家,他既深谙故土的体温与脉动,又具备将这种经验转化为公共表达的能力。他的散文诗,为那些留守者与离乡者共同构建了记忆的方舟。当现实的乡村渐行渐远,文字中的乡村却愈发清晰。这不仅是个人情感的宣泄,更是对一种即将消逝的生活方式的抢救性记录,为时代保留一份珍贵的情感档案。于是,我们得以理解:陈爱民在繁忙政务之余的文学耕耘,绝非简单的个人雅好,而是一场深具意义的灵魂自救与文化守望。他的文字,既是向故乡的深情告白,也是为所有游子点亮的一盏精神灯火。

情感维度:乡愁的根系与生命的温度

乡土情感的纵深开掘。陈爱民的散文诗有一个鲜明的情感原点:湘中乡土。这并非简单的田园牧歌,而是有着纵深开掘的根系书写。评论家罗并乡曾指出,陈爱民的散文诗“以自然景物和乡村生活为描写对象,通过对这些细节的细腻描绘,展现大自然的美丽和乡村生活的朴素之美”。这一判断精准地捕捉到了其情感世界的根基所在。

在《水稻四季》中,这种乡土情感获得了最为集中的呈现。春之“萌动的力量对应着田野的清新”,夏之“无所顾忌,酣畅淋漓”,秋之“撑得住高和远风骨的,只能是稻浪的起伏摇荡,或者交响”,冬之“梯田也没有败笔”,这四季轮回不仅是农事节律,更是生命情感的投射对象。“诗的语言饱满着、洇润着,杜鹃鸟已跌到沟里了,此时,田地的心情恰到好处”,在诗中,“田地的心情”与诗人的心情已然合一,物我两忘的情感境界由此达成。陈爱民的乡土情感并非怀旧式的感伤,而是一种充满力量感的生命认同。正如他自己在散文《野花的野,野花的花》中所写:“映山红的火焰,四处扑扑跳跃,会把你的眼睛灼伤烧痛的”。这种“灼伤烧痛”的强度,正是其情感力度的绝佳隐喻。

乡愁的当代转化。城市化下的乡愁已成为一种普遍的时代情绪。但陈爱民笔下的乡愁,并非简单的失去与追忆,而是一种可资安顿的精神家园。这种将乡土经验酿成酒的能力,正是其情感处理的高明之处。

《月朗星稀》中有一段堪称经典的表达:“回到母腹,这是一切的指向。所有的生灵都是孩童,孩童是一朵朵洁净的笑容。村庄,鸽子的清澈。山峰,温暖的羊群。原野,梦的呓语,或逶迤,或拾级而上。”这里的“回到母腹”既是生理性的回归冲动,更是精神性的家园想象。“村庄,鸽子的清澈”一句,以极简的语言完成了对乡土情感的诗意定格。

而在《湄》中,这种情感获得了更为复杂的呈现:“水稻一倒下,村庄就节节拔高。想念一双手,栖满梦魇、雁鸣和鱼的喋喋不休,沾满露水、尘土。”收割后的稻茬与升起的村庄形成空间的对位,“想念一双手”则将情感从物象引向人与劳动本身。“沾满露水、尘土”的细节,使这份情感获得了可触摸的质感。

情感的哲思化提升。陈爱民散文诗的情感世界,并非停留在个人抒情层面,而是经历了一次次哲思化提升。

在《崖》中,这种提升表现得尤为明显:“把崔嵬和巍峨搬到心里,挺立的姿态,多少就有着伟岸的意思了。”山的巍峨被“搬到心里”,外在景观转化为内在精神,情感指向从“物”转向“心”,从“景”转向“境”。

而《一滴水》更是将这种转化推向极致:“飞跃,沉静,不动声色的光,勾勒哲学的斑斓。含着太阳,噙着月亮,对时光的加持清澈可鉴。”这是情感的凝缩,也是哲思的升腾,将一滴水从物理存在提升为时间哲学的精神符号。

表现手法:古典诗学的现代激活

意象的创造性重构。意象经营是诗歌创作的核心技艺。陈爱民的散文诗在意象运用上,呈现出鲜明的“古典诗学的现代激活”特征。著名评论家聂茂在评论陈爱民《涵泳唐诗》散文诗集时指出:其创作实践体现了对唐诗经典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这一判断同样适用于他的其他散文诗创作。

在《一座山》中,诗人以“麓”“陂”“冈”“岫”“崖”“巅”六个山的部位为章节,构筑出一座精神之山。这一结构方式本身,就暗合了中国古典山水画的“可游可居”理念——山不仅是观看的对象,更是进入的空间。“没有一种指引是唐突的,没有一种唐突是蛰伏的”,开篇的警句式表达,将“山”从物理存在提升为精神指引的象征。而“天在天外,云在云外,峰,在哪一个坐标自由和自在?”的追问,则将古典山水诗中的“远”之美学,转化为现代人对精神坐标的寻觅。

《湄》中的水意象处理,同样体现了这种古典诗学的现代激活。“湄”字本身即取自《诗经》的“在水之湄”。开篇的铺排“最好是南方的水,最好是《诗经》的水、洞庭的水、秦淮的水、西湖的水,最起码,也应该是洛河的水”,以排山倒海之势,将中国文学传统中所有的“名水”召唤而至,然后一笔宕开:“风的耳朵波光粼粼,伊人的花朵,宁静而忧伤。”这里的“伊人”,既是《诗经·蒹葭》中“在水一方”的那位,也是现代人心中的那个身影。“宁静而忧伤”的定调,完成了乡愁古典意象的现代情感转化。

通感与陌生化手法。陈爱民的散文诗在语言层面有着高度的自觉。他善于运用通感手法,打破感官界限,制造陌生化效果。

如《大地是打着唿哨的》:“太阳喷薄而出,霞光的气息酿着酒的温度”,“霞光”被赋予“气息”,“气息”又被“酿”为酒的温度,视觉、嗅觉、触觉在瞬间打通,创造出全新的感知经验。

《月朗星稀》中的“一翕一翕,是的,星星们有些渴,那是歌唱的渴,也是舞蹈的渴”,将星星的闪烁(视觉)转化为“渴”(身体感觉),再将“渴”引向“歌唱”(听觉)和“舞蹈”(动觉),层层通感,层层转化,使天象成为生命的镜像。

《裸》中的语言也颇具实验性:“香,嫩,滑,柔,润,媚,浣,浅浅悠悠,春风无限。”七个单音节形容词的连缀,形成一种语言的“点彩”效果,每个字都是独立的色块,合起来则构成整体的感官图景。“浣”字的出现尤为精妙,既承前文的质感描写,又暗含“浣洗”的动作,为后文的“浴”意象埋下伏笔。

留白与跳跃的节奏控制。散文诗的长处在于可以容纳更多散文化的叙述,但也因此容易失去诗的凝练与跳跃。陈爱民在处理这一矛盾时,显示出娴熟的节奏控制能力。他善于在散文化的铺陈中,突然插入高度凝练的诗句,形成节奏的跳跃与呼吸的调节。

“斜着,再斜着,上上下下,一种偏执,一种探视,一种淡漠,甚至于,一种嘲讽”(《陂》)。连续的短句、排比的“一种”,形成一种近乎喘息的效果,恰到好处地传递出登山者的身体感受。而后突然转入:“一只野兔闪在路中,又倏忽不见,山晃悠了一下,许多暗示沙沙沙地消失着。”野兔的出现与消失,是叙事性的瞬间,但“山晃悠了一下”和“暗示沙沙沙地消失”,又将这瞬间提纯为诗意的永恒。

“稻子呢,不加持什么,只强化担当,茂盛,繁复,芬芳,沉甸甸,再审视,再接力,再起势,生命的哲学灿烂静好”(《夏》)。九个短句的连续推进,形成一种急促的节奏,与夏日的“无所顾忌,酣畅淋漓”形成同构。而“双抢的‘抢’,表达为纷纷扬扬的灼热”一句,则通过“抢”字的语义分析,将农事节奏与语言节奏巧妙叠合。

语言艺术:凝练与质感的辩证

凝练中的丰富。陈爱民散文诗的语言,最突出的特点是凝练中的丰富。他善于用极简的词语,承载多层的内涵。他的语言凝练、典雅,富有动感、质感和节奏感,洋溢现代生活的气息。

《一只鸟》堪称这方面的典范:“跳,掠,滑,翔,搏,冲,闪,翅膀之下,时令的妖娆燃烧着、荡漾着、温柔着、梦幻着。”七个单音节动词的连用,每个字都是一个完整的动作,七个动作连缀起来,则构成一只鸟在天空的全部轨迹。而后面的“燃烧着、荡漾着、温柔着、梦幻着”,四个“着”字句,则将动词的动感转化为状态的绵延,一张一弛之间,语言的节奏与鸟的飞翔形成微妙的呼应。

《月朗星稀》中的“一篇性灵,一阕蕴藉,一曲慢板,且雅致,且醇厚,且疏朗,没有一滴肤浅,没有一粒轻狂”,同样体现了这种凝练中的丰富。“一篇”“一阕”“一曲”的递进,将“性灵”“蕴藉”“慢板”三个抽象概念具象化;“没有一滴”“没有一粒”的否定,则将“肤浅”“轻狂”这样的抽象品质,转化为可计量的实体。语言的张力由此产生。

质感的具体性。陈爱民善于通过具体的物象和细节,传递抽象的情感和思想的质感。这一点,在他对自然万物的描写中表现得尤为突出。

《水稻四季》中的“春”一章:“绿起来了,嫩绿,碧绿,翠绿,烟的舔犊,羽的娇娆,宝石的涵养。”四个“绿”字的递进,已将绿的层次说尽;而“烟的舔犊”“羽的娇娆”“宝石的涵养”三个比喻,则将“绿”的质感转化为三种完全不同的身体感受:烟之轻柔、羽之轻盈、宝石之坚硬,使“绿”从一个视觉概念,成为可触可感的整体经验。

《湄》中的“水草,是弱女子,在袅娜的气息中,坚挺”一句,同样体现了这种质感的具体性。“弱女子”与“坚挺”的悖论式组合,将水草的柔弱与韧劲同时呈现;而“袅娜的气息”这一中间项,则将两者的转化过程细腻地展现出来。语言的张力,恰如水草的韧性,在柔弱中暗藏坚挺。

节奏的音乐性。散文诗的音乐性,不同于格律诗的平仄押韵,而是一种更为内在的节奏与韵律。陈爱民的散文诗在这方面有着自觉的追求。

《大地是打着唿哨的》的开篇:“一万次启航,就有一万种感奋。”两个“一万”的重复,形成一种回环的节奏,仿佛海浪的往复拍打。后面的“悠悠款款下凡,这是月色”中,“悠悠款款”的双声叠韵,则赋予“下凡”一种轻盈曼妙的质感。

《月朗星稀》中的“一千年,正钟情于一秒。一秒,已跨越一千年”,通过对“一千年”与“一秒”的颠倒重复,制造出一种时间的悖论感,同时也形成了语言的回环结构。既是形式上的音乐性,也是内容上的哲理性。

思想内涵:在自然中寻觅存在的答案

自然作为精神家园。陈爱民散文诗的思想内涵,首先体现在对自然的精神价值的重新发现。在他笔下,自然不仅是外在的风景,更是内在的精神坐标。

《巅》的结尾:“静谧,石头的,树枝的,花朵的,松鼠的。奥秘,一个人的,全宇宙的。”静谧的归属经历了一次次的扩展,最终将个体与宇宙连接起来。“命运之蜜,咂满一寸又一寸时间”一句,则以“蜜”的意象、“咂满”的动作,完成对时间的丈量。

《一棵树》将这种思想表达得更为直接:“站着、立着,即便光秃秃举着尖锐,一支笔痩成枯墨了,而灵光不会死去,字字,洇着诗意。”树的枯荣交替,成为生命的隐喻、对生命永恒性的坚定肯定。“是的,最静穆的时候,心思就全部解开了”,静穆,成为解开心思的前提,这既是自然的启示,也是生命的智慧。

存在与时间的沉思。对存在与时间的沉思,是陈爱民散文诗思想的另一重要维度。这种沉思,往往通过对具体物象的凝视而展开。

《月朗星稀》中的“一千年,正钟情于一秒。一秒,已跨越一千年”,以极简的语言,揭示了时间的辩证法。一千年与一秒的相互蕴含,既是时间的悖论,也是存在的真相:永恒不在远方,而在当下的每一秒中;当下每一秒的深度,可以容纳永恒的全部重量。

《裸》中对身体的沉思,则将这一主题引向更为复杂的维度:“是谁在喃喃自语:原来,我的肉体戴着枷锁。”身体的“枷锁”意象,既是对肉身局限的清醒认知,也是对超越可能的隐秘渴望。“听,好多思想,携满哂的笑”,这一表情,将思想的沉重转化为轻逸的嘲讽,为存在的沉思增添了一抹反讽的色彩。

现代人的精神困境与出路。在城市化、数字化日益加剧的当下,现代人面临着前所未有的精神困境:与自然的疏离、与传统的断裂、与自我的分裂。陈爱民的散文诗,可以视为对这一困境的回应与出路的探寻。在快节奏、碎片化的时代,陈爱民用“慢”的观察与“真”的书写,为读者提供了一种反刍生活、沉思存在的可能。

《大地是打着唿哨的》的结尾,以一种近乎宣言的方式,给出了这种出路的暗示:“我们呢,毕竟暗香疏影,毕竟欣欣向荣。”“暗香疏影”指向传统与古典,“欣欣向荣”指向当下与未来。两者的并置,正是现代人安顿精神的可能路径:在传统中汲取养分,在当下中活出丰盈。

综观陈爱民的散文诗,我们可以看到一位成熟写作者的精神世界和艺术追求。从情感维度看,他以乡土为根系,开掘出深具生命温度的情感世界,并将这种情感一次次提升为哲思;从表现手法看,他激活古典诗学资源,以意象重构、通感手法、节奏控制等策略,创造出富有现代气息的诗意表达;从语言艺术看,他在凝练与质感的辩证中,形成了独特的语言风格,既有古典的雅丽与节制,又有现代的内蕴与张力;从思想内涵看,他以自然为精神家园,在存在与时间的沉思中,为现代人的精神困境提供了可能的出路。在当下散文诗创作的版图中,陈爱民的创作有着独特的位置。他既不同于完全西化的现代派写作者,也不同于固守传统的保守派。他走的是一条“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的道路——以古典诗学为资源,以现代感知为参照,在中西、古今的对话中,寻找散文诗的当代可能性。

这,正是陈爱民散文诗在当下最珍贵的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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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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