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花”星雨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2-25 18:12:39

文丨骆志平

视频丨龙宇

又到了柳树含烟时节, 江岸的春色,挤满了花枝。披着彩羽的鸟雀,从春天的怀抱中飞掠而来,穿过唐人搭构的榫卯,嬉戏于石渚湖岸。

随着国风舒展的热闹,走进唐人牵挂的码头。不知哪天起,铜官窑褪去了满身泥釉。舜子街张灯结彩,古意盎然,夜色阑珊中,凤箫回旋,鸾管声慢,唐人的月光,宋人的星语,尽洒笑语盈盈中。

“打铁花咯! ”河南开封过来的汉子, 壮如铁塔, 光着膀子, 戴着墨镜, 头顶斗笠, 携春秋战国的火种, 踏笙歌而来, 未等月光开口,便在游人催促声中,站上了“铁秀”T 台。

将生铁放入坩埚中,架炭火,扬烈焰,化铁水柔情。待到月亮和星星到齐了,一个汉子手持长铁勺, 舀起烧红的铁水, 另一个手持木拍,奋力一槌,刹那间火花四溅,倾泻如星雨。

三组 T 台高低错落,节奏稳健,打出的铁花此起彼落,蔚为壮观。人群中一片哇塞:“打铁花的师傅好厉害,没穿外衣呢!上千度的铁花,溅到身上,怎么得了咯。”是的,漫天飞舞的铁花,万一近身溅到了身上,沾在哪,哪里就是一个洞。

然而,打铁花的汉子,心存铠甲,就如杂耍中吞火的艺人,伤不到自己。堤岸上的春风也屏住呼吸,生怕稍一冲动,将抛出的铁花吹上了人群。一阵又一阵的铁花星雨, 惊得天上的星星, 拽着月亮的衣角,眨起了眼。

我问打铁花的汉子周永攀:“光着膀子不怕烫么?”他说:“不怕,穿着衣服反倒易受伤。铁花沾在衣服上,下不来,等到有感觉,就迟了。”“烫伤过么? ”我又问。他说:“烫伤过,还捋起衣袖让我看了看手臂的疤痕。”

看来,打铁花有点小风险,不是个个都能打,练就一身好技艺,需要勇气和胆量。初学时,手法不精,难免失手,偶尔铁花打到了自己的身上,那可不是一般的疼,有如弹片击中了身体。

铜官窑国风乐园“打铁花”项目成为景区“顶流”。本稿图片均由周数邑摄 

不知哪位汉子,打出了第一朵燦灿星河般的铁花。有人说,辛弃疾的那阕《青玉案·元夕》催生了宋人的才情,打铁的汉子,拾起锤中溅出的火花, 抛向春天的眉宇, 便有了“东风夜放花千树”的意境。

小时候,古岸的老街上,铁铺年岁最高。脏兮兮的烧铁炉子,风箱一拉,就扬起了火苗。脸庞黝黑的打铁汉子, 抡起铁锤,“哐当哐当”,溅出的火星,像流萤,掉进了童年的梦呓中。

直到铁花飞舞的星雨照亮了石渚码头,人们才知道,粗犷的打铁汉子, 同样心藏柔情。周永攀跟我讲, 宋人善辞赋, 官窑烧得好, 就连街铺中的铁匠,同样心藏辞令,喜欢按照唐诗宋词的节奏,敲打四季的美好,几个打铁的师傅,互相斗法,你一锤我一锤,居然打出了铁花如雨。

沿袭至今,打铁花技艺被列入了国家级非遗名录,成了铁艺记忆中闪亮的火花。几个河南汉子,揣着这门绝活,闯荡长沙,落脚铜官窑国风乐园,天天生活在水秀烟花中,不知不觉看上了“长沙彩”,喜欢上了铜官窑。

惊蛰那天,一声惊雷,所有的春天都醒了。杨柳扭腰,桃红点彩,燕子回巢,鱼鹰站到了竹筏上。挤上江堤的热闹,以唐诗作春衫,宋词裹烟雨,齐赞江南春好。

铜官窑国风乐园,更是春风抖擞。踏春的脚步,挤满了草市的檐阶。尝两个糖油粑粑,来一碗小钵子甜酒,坐在麻石老街小摊前,摆个拍,将酒旗花语拉进来,春风上树的喜悦就跃上眉梢。

每当夜幕拉下帘子,舜子街便敞开了心扉,海丝码头的繁华和窑火点亮的牵挂,全都涌向了街心。直到远处传来了铁水打花的吆喝,人们才回过神来,齐集于石渚湖岸。

绚烂的打铁花表演背后是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年复一年的刻苦练习。

漫天飞舞的铁花,比窑火更炽烈,映红了石渚码头的衣肩,照亮了唐人的榫卯,陶醉了天上的星星。仿佛告诉远方的来客:唐人回家的码头,不再是茅檐低矮的模样。

然而,宋人的铁花,放在唐风乐园中,也只能算作一朵小山花。从石渚码头走过来,除了邂逅铁花如星雨,还有烟花挂在水幕上。若是桃红害起了羞,堤岸的古宅中,燕语莺声未歇,裙裾曼舞的暖怀,一旦落在酒花中,便能泛出半个蓝月亮。

古人打铁,打出过无数刀枪剑戟。如今,刀枪入库,马放南山,江滩上,再也听不到纤夫汉子的号子声。原始默契与心火已褪,只有铁水打花的铿锵,还是那么的雄浑有力。

打铁花,打出了窑膛的烈焰,也打出了人心的亮堂。再美的铁花,也经不住春风十里的诱惑,来了就安家。如今,唐人的釉彩,写进了唐诗中。宋人的铁花,飞入了窑膛里。宋、元、明、清的脚步,有序而来,都挤到了十里“陶城”的堤岸。

铁花如星雨,在长沙窑火的映照中,绽放文化融合的浪漫。

用窑火点燃的岁月,不用矜持。春雷滚烫,窑膛中不会再有残留的冰雪。从茅檐低矮的石渚码头,来到榫卯穿梁的堤岸,泥釉沾身的老窑工,走了何止一千年。

唐碗上“樊家记”的印痕犹在。用中原大地的“铁花”,嫁接千年的窑火,再以国风之礼,恭请唐人的归来——“海丝”码头的记忆中,无数个春天在舞蹈。

宋人带来的礼赞并不是“前不见来者”,李白早已写进他的诗中,“炉火照天地,红星乱紫烟”,说的就是铁花飞舞的绚丽。不过宋人懂得欣赏美,赶着把最美的窗花,贴上自家的门楣。

花开何处,花落哪家,不是铁花心中的絮语。“海丝”码头的牵念中,来的都是客,呆久了,码头就是客人的家。打铁花的汉子同样如此,既然来到了长沙,时间一久,也就成了长沙的非遗人。

今夜,随着春风去赶集。烟雨醉了舜子街,杨柳拐进了桃红巷,只有湖岸的铁花打得急,没等水秀伸直腰,也没等烟花露笑容,便来了一场铁水打花,打得月亮跑上了龙窑坡,星星掉进了石诸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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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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