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蒋新建

长沙的写字楼里，多的是将圆滑当本领、把逢迎作成熟的人，对着甲方漏洞百出的方案，也能面不改色夸出花来，转头又在茶水间骂骂咧咧吐槽。偏有老周这般“异类”，五一广场的格子间里，敢对着甲方直言“这设计狗屁不通，砸你招牌也毁我饭碗”，倒叫那些惯于曲意逢迎之徒，笑他“没被社会磨平棱角”，笑他“幼稚不通世故”。

这世间最荒谬的偏见，莫过于将世故与能力画上等号，将单纯与无能混为一谈。仿佛人活一世，非得磨去本心、学得八面玲珑，才算“吃过见过有本事”；仿佛非得揣着明白装糊涂、踩着他人谋私利，才配称“成熟会处世”。殊不知，长沙城里这些守着单纯的人，哪个没挨过社会的耳光？老周见过同行偷方案抢功劳的龌龊，遇过甲方改稿至凌晨又要回初稿的荒唐，却仍守着设计的本心，不肯掺半分水分；南门口开小店的老板娘，见惯了缺斤短两、以次充好的套路，却仍坚持秤平尺足、童叟无欺，不愿赚半分昧心钱。他们不是不懂复杂，而是看透了复杂的不堪——那些靠套路谋利的，不过是蝇营狗苟；那些靠虚伪处世的，终究是孤家寡人。他们的不世故，从不是无能，而是见过人心叵测后，仍不愿同流合污的坚守；是历经世事磋磨后，仍选择直道而行的清醒，是刻在骨血里的骨气，比那些油滑之徒的“世故”，不知高贵多少。

世人总鼓吹，社会化就是学会戴面具，面具越多、越会逢迎，越能在人情江湖立足。于是长沙的酒局上，有人端着酒杯说着言不由衷的话，拍着胸脯许着做不到的诺，转头便将“朋友”二字抛诸脑后；职场的周旋中，有人借着“人情”的幌子，行算计之实，把模糊的约定当作筹码，将他人的信任视作可利用的工具。可偏有这般人，合作时非要把条款写得明明白白，哪怕被嘲“太见外”，也不愿用“人情”掩盖算计；与人相交，向来有话直说，哪怕得罪人，也不愿用虚伪维系关系。他们不是不会戴面具，而是不屑于戴——面具戴久了，便嵌进皮肉，摘不下来，最后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真正的处世能力，从不是活成千人一面的圆滑，而是历经千帆后，仍能做独一无二的自己。就像湘江的水，纵使途经九曲十八弯，仍守着向东的本心；像岳麓的松，纵使历经风雨摧折，仍挺着向上的脊梁。这份不随波逐流的不世故，是对世俗潜规则的无声批判，是对“世故即能力”的最有力回击，恰是真正的清醒与本事。

有人嚼着舌根说，不世故的人易吃亏、易被欺负，在长沙这烟火巷陌、职场江湖里，终究活不长久。这话倒也不假，不世故者不擅钻营、不懂算计，难免会被那些精于谋利的人占了小便宜，难免会因直言不讳，得罪些心胸狭隘之辈。可这世间的账，从来不是一时一地的小算盘，而是日久见人心的大清算。那些靠套路赚的快钱，终究守不住；那些靠虚伪交的朋友，终究靠不住。反观长沙城里这些不世故的人，看似吃了眼前亏，却攒下了实打实的信任——老周的设计工作室，不靠关系不靠吹捧，全靠回头客撑着；小店老板娘的生意，不靠引流不靠炒作，全靠街坊邻居的口碑。这世上最珍贵的财富，从不是算计来的利益，而是积攒下的人心；真正的立身之本，从不是世故的套路，而是实打实的本心与本事。那些笑不世故者“无能”的人，不过是被眼前的蝇头小利迷了眼，终究成不了大事，不过是庸碌之辈罢了。

更有甚者，将不世故当作软弱，以为但凡心善坦诚，便是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殊不知，长沙城里的不世故者，皆有一身骨头，一腔锋芒。他们的善良，从不是毫无底线的妥协；他们的坦诚，从不是毫无原则的退让。你敬我一尺，我便敬你一丈；你若敢蹬鼻子上脸、算计欺瞒，他们也绝不会惯着。茶馆老板见惯了人间百态，却容不得有人逃单闹事，一句“照价赔偿，不然报警”，字字铿锵；创业的年轻人，待人真诚，却容不得有人违约失信，一纸合同，寸步不让。他们的不世故，是带着锋芒的善良，是守着底线的坦诚——知世故而不世故，历圆滑而弥天真，这才是真正的强大，是比世故更难得的能力。

这世间最可悲的，莫过于把复杂当成熟，把圆滑当智慧，将世故当作立身之本，最后把自己活成了一副没有灵魂的皮囊。长沙的烟火气里，藏着最朴素的道理：糖油粑粑要真材实料，才香甜软糯；湘江流水要清澈见底，才奔腾不息；人活一世，要守着本心、不世故，才活得坦荡，活得自在。世故从来不是能力的证明，不过是趋利避害的庸常；而不世故的背后，是看透后的坚守，是清醒后的选择，是藏在骨子里的底气与本事。

愿湘江的风，吹醒那些沉迷于世故的庸人；愿岳麓的月，照亮那些守着本心的行者。须知，不世故，从来非无能，而是成年人最难得的清醒，是历经千帆后，最珍贵的成熟与骨气。

作者：蒋新建，湖南长沙人。资深媒体评审专家，知名撰稿人。中国电视艺术家协会会员、理事，湖南电影评论家协会顾问等。专职律师。代表作品有，近百篇艺评作品，小说有《老张的红马甲》《副处林文彬的“上效”惊魂》《轮上烟火，眉间日月》《橘红色工装》《溪光映法徽》、《算法外卖局中局，微光破局》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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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