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文联 2026-02-24 10:56:25

当“安德烈”从未存在——评电影《我的朋友安德烈》
文|赵璠玙
冷峻、克制、疼痛。一提到双雪涛,我的脑海里自然而然地浮现出20世纪90年代的东北老工业基地:大雪侵蚀着工厂的残垣、一把大火燃烧着无边的芦苇荡、落魄的居民骑着吱呀的脚踏车、破旧的屋子滋生着无声的暴力......
继《平原上的摩西》《刺杀小说家》后,2026年开年,双雪涛的短篇小说《我的朋友安德烈》也被搬上大银幕。而这一次,曾作为双雪涛作品的男主的董子健,从台前走向幕后,担任本片的编剧兼导演,这样身份的转变,将给观众带来怎样的惊喜?从阵容上,已足够引起兴趣。
该片讲述90年代末东北小城里,少年李默与转学生安德烈之间一段复杂而短暂的友谊。电影最大的看点,就是本片片名里的“安德烈”——他是谁?他与叙述者李默有怎样的故事?怎么解释他奇怪的举止?他真的存在吗?随着影片展开,我们一次次追问、再一步步走向真相。

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第一次在飞机上遇见安德烈的时候,你会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个穿着老式工装、神情有些恍惚的男人,自称是李默的故友安德烈,却拒绝承认面前的男人(李默)是自己的朋友。失联多年的发小,怎么会如此巧合地坐在同一架飞机上?又怎么会记不起曾经形影不离的密友?他的装扮为什么像是从90年代直接穿越过来的?为何安德烈无法与电话那头的“李默”对话?为何这个男人一时能认出李默、却转头就忘记面前的人是谁?
电影用了大量的细节层层铺垫。儿时的安德烈总是那套破旧的着装、身上的瘀青暗示他充满暴力的家庭环境;澡堂里,李默和安德烈的影子分开走向不同方向,安德烈独自离去;安德烈说的那些话,总是在李默最需要安慰、最脆弱的时刻出现;那句含着泪花说出的“忘了吧,以前的事情忘了最好”早已道破结局。这些细节足够隐蔽,不会让观众过早识破,却又足够密集,让真相揭晓时不至于感到突兀。

但问题在于——为什么是幻觉?为什么成年李默要在潜意识里“留住”安德烈?
董子健最重要的改编,就是给这个幻觉找到了心理动机。双雪涛的原著里,安德烈因为坚持自我、不肯妥协而人生下坠,最终被关进精神病院,生死不明,留下意味深长的结局,这是文学的留白。电影选择了更残酷也更直接地呈现——安德烈被退学后,被父亲殴打、逼他给老师道歉,失手打翻了炉子,滚烫的水倾泻,安德烈重伤,父亲抱着儿子发出嘶吼地求救……而这一切,原本只要躲在角落里目睹悲剧发生的李默勇敢地站出来,就不会发生。所以,成年李默的幻觉,在此刻有了合理的解释——负罪感、愧疚感、创伤记忆的综合投射。李默没能阻止那场悲剧,没能在安德烈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出现,所以他在潜意识里“留住”了安德烈,让他在幻觉中继续活着。
这算不算文学炫技?其实不是。它是心理现实主义的必然结果——一个人的创伤记忆会如何扭曲现实、重构往事,也可以简单地理解为“PTSD”(应激创伤后遗症)。年幼的李默,面对家庭的分裂、社会(学校)的不公,又怎会有勇气和力量与之抗衡?这种无力感,最终内化为李默的精神困境,外化为“安德烈”这个永远存在又永不存在的幻影。
父辈的无能为力
《我的朋友安德烈》的故事发生在1998年前后。而我,9年后才出生。从大人的叙述、许多的影视作品中,我对那个时代的大致印象大概是:大量的工人因为企业的改制下岗,而作为老工业基地的东北首当其冲。于是许多个像李默、像安德烈这样的普普通通的家庭,在时代变革的洪流中沉浮与挣扎。
电影里,李默的父亲是工人,安德烈的父亲是屠夫。李默家境稍好一些,但也不过是勉强维持;安德烈家更惨,父亲酗酒、暴力,而我们对他的母亲更是一无所知,家里连像样的家具都没有。这不是为了卖惨,而是那个时代东北小城的真实底色。
双雪涛是80后沈阳作家,他的小说专注书写90年代末东北工业城市衰败和下岗潮背景下的少年成长。《聋哑时代》《平原上的摩西》,包括这部《我的朋友安德烈》,都在讲同一件事——在大雪覆盖的工业城市、在布满破败街道和废弃工厂的地方,那些被遗忘的边缘群体如何在少年内心投射挥之不去的影子。
李默失去了高中去新加坡读书的机会。这个名额本该是他的,因为他成绩好、表现好,但最终被其他人顶替。李默没有告诉父母,因为“说了只会更加印证他们的人生大部分时候都是无能为力的”。安德烈更惨,他因为“不听话”、因为坚持自己的想法、因为替李默打抱不平、因为拒绝向权威低头向老师道歉,被学校开除。安父在办公室苦苦哀求校长,颤抖着双手,既为孩子的放肆感到愤怒,也埋怨自己没有反抗的能力。可恼怒与自责最终却化为暴力、化为向儿子挥出的拳。

李默和安德烈,是那个时代无数失声者的缩影。当整个社会的教育体系、家庭结构、经济基础都处于动荡时,底层少年如何自保?电影没有给出答案,只是用镜头记录下这一切,让观众自己去感受那种无能为力的痛。
双雪涛说,他的作品是“为和自己一样活过的人们做传,把聋哑时代失声者的故事讲出来”。《我的朋友安德烈》,正是这样一封写给失声者的信。
克制的艺术
如果用一种颜色形容双雪涛的作品,那一定是蓝(blue):不是梦幻的天蓝、也不是优雅高贵的宝石蓝、更不是象征庄严的群青——而是一种克制的、冷抑的、蒙着灰色调的深蓝。《我的朋友安德烈》那种隐忍而克制的美学风格,在画面和声音天衣无缝的配合中步步呈现。缓慢平静的叙事,给观众沉郁而深刻的一击。
镜头是克制的。废弃的火车头、锈迹斑斑的工业景观、逼仄阴暗的居民楼、大雪覆盖的小城街道——董子健用这些视觉符号,完成了对东北工业锈带的影像呈现。这不是简单的怀旧,而是让那个时代的物质遗存成为叙事的一部分。画面采用蒙太奇手法拼接,在视线的跳跃之中表现主人公混乱、挣扎的精神世界。
对白是克制的。本片最令人动容的,是对语言的吝啬。很多关键情节没有任何台词。比如儿时的李默、安德烈行走在放学路上,李默在前慢慢走、安德烈就在后头慢慢跟,两只瘦小的身影一前一后,在工厂浓浓烟雾和广袤平原的衬托下,塑造出一种天然的悲怆感;再比如成年李默发现“安德烈”是幻觉的那个瞬间,电影没有用闪回、没有用旁白,只是让他在废弃工厂里呆站着,镜头拉远,背景是锈迹斑斑的工业遗迹。那种孤独和怅然,不言而喻。

音乐是克制的。大提琴持续的低鸣和小提琴的高亢以及反复地纠缠,恰到好处。大部分时候,电影是安静的,只有环境音——风声、脚步声、落叶声、芦苇摇晃、远处的火车鸣笛。弦乐出现的时刻很少,但每一次都精准地击中情感节点。它不喧宾夺主,不过度煽情,只是在最需要的时候轻轻托住情绪,然后迅速退场。悠扬的旋律回荡在了无生机的工厂,听觉与视觉形成强烈反差,更显孤独与落寞。人生的嘈杂,最终消弭了遗忘。
影片的结尾处,学生们合唱的《明天会更好》,是全片唯一一次情感的集中宣泄。“春风,不解风情,吹动少年的心……”李默和全班同学在前面歌唱,安德烈独自坐在教室的后面聆听。歌词与画面形成强烈的反差——明天真的会更好吗?这更像是一种和解——李默在幻觉中留住了安德烈,让他继续活着,让他听见这首歌。至少在记忆里,还能给彼此一个拥抱。
或许你的人生里也有一个“安德烈”——那个你爱过、却辜负的人;那个你曾伤害过、又试图补偿的人;那个最终消失在你生命里、只留下一个模糊背影的人。他还活着吗?他过得好吗?不知道,也不敢问。
责编:周听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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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文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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