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欣赏丨创作感言:那条河,我写了八年

未明湖     2026-02-23 09:54:47

文/未名湖

有人问:你写《澧水,澧水》用了多久?

我说:八年。

他吃惊。一篇散文,八年?

我没解释。八年是客气话。真要算,是从六岁那年开始的。

那年,我第一次独自蹚水过河。油布包裹顶在头上,里面是母亲连夜补好的连环画。水真凉。卵石硌脚。有鱼撞腿肚子,噗的一声,吓我一跳。

儿时不知道,那条河会在四十多年后,从我笔下重新流出来。

动笔是八年前的事。

起因简单。陪一个外地朋友看澧水,他说:这水有什么好看的,哪条河不是水?

我愣住。想辩,张不开口。

那天晚上睡不着。忽然发现,我在这河边活了四十多年,却从没认真想过:澧水到底是什么?

不是地理教科书上的定义。不是水文站报表里的数据。不是旅游局宣传册上的照片。

它到底是什么?

第二天开始写。一写,就陷进去了。

最难的是开头。

澧水太长。三亿八千万年,八百里流程,途经七十二个乡镇,无数支流、渡口、传说、人物。从哪里下笔?怎么写才不是流水账?

我试过从源头写,太远。从渡口写,太散。从自己写,太轻。

写了一万余字,只留下标题《澧水,澧水》,其他的文字全删了。

那段时间,办公室、家里、车上,到处贴着小纸条。想到一句就记下来。半夜醒了,摸黑写几个字。早上看,不认识自己写的什么。

有一天,坐在澧水边发呆。水从脚背流过,凉意一寸一寸爬上膝盖。

忽然想起一句话:树是站立的河流,河是躺卧的森林。

就是这句。

年轮。年轮是钥匙。

树用年轮记录时间。河用什么记录?河用陶纹、歌声、渡口、伤痕、掌纹。河用所有在它身上留下痕迹的东西记录。

我找到了。

接下来是两年的事。

到处跑。八大公山、朱家台遗址、洪家关、岩泊渡、津市。每个地方蹲很久。不是采访,是坐。坐在那里,看水,看山,看人。

在斗篷山顶那棵亮叶水青冈下,我坐了一整个下午。树皮皲裂处,雷电的签名还在。我伸手摸那些疤痕,忽然想:这棵树站在这里,从唐贞观年间就站在这里。李白喝酒时它在。杜甫咳嗽时它在。贺龙出门那天清晨,它也在。

它什么都没说。它只是站着。

那一刻我明白:澧水也不需要说什么。它只是流。流了八百年、八千年、三亿八千万年。

我的任务不是替它说。是让读者听见它流动的声音。

最难写的是第八章。

前面七章,写了河、写了山、写了人、写了史。该写的都写了。还要写什么?

编辑说:写你自己。

我不想写。一个五十余岁老头的心事,谁要看?

可那天在斗篷山顶,我又去了。摊开手掌,掌纹蜿蜒。忽然看见一条河。

那些高考复读时蹚过的刺骨寒流,是上游。那些案牍劳形中坚守的底线,是中游。那些对儿女辈的放手、对传承的捐赠,是下游。

原来我这一生,就是一条小小的澧水。

原来我们每个人,都是行走的年轮。

写完那天夜里,我一个人开车去澧水边。

月亮很大。水声很轻。我在河滩上蹲了很久,把手伸进水里。凉意从指尖爬上来,和四十八年前一模一样。

那年六岁。蹚水去摆书摊。水凉到骨头里。卵石硌脚。一条鱼撞上腿。噗。心跳停了一拍。

四十八年后,我写完这篇《澧水》。水还是那么凉。卵石还是那么硌脚。没有鱼撞我了。

可我听见了别的声音。

三亿八千万年的沉默。和接下来三亿八千万年的歌吟。

起身时,月亮正好走到中天。

河面上铺满碎银。我站在那里,忽然明白一件事:

我写的不是河。是我自己。

也不是我自己。是所有在这条河边活过的人。

那些人,有的走了,有的还在。有的留下名字,有的什么都没留下。

可河记得,这就够了。

作者:未名湖,原名蔡昌顺,系张家界市作家协会会员,张家界市林业局党组书记、局长。有散文、随笔、歌词、报告文学近30万字,在人民日报、湖南日报、张家界日报、新华网、今日头条、新湖南、红网等国内各级报刊、杂志、期刊、新媒体公开发表。

附:未名湖先生新作——文化、地理大散文《澧水,澧水》全文链接。

(美文欣赏丨澧水,澧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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