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2-21 09:07:56
龚开《骏骨图》,纸本水墨,纵29.9厘米,横56.9厘米,日本大阪市立美术馆藏。
陈泽轩
立春伊始,马蹄声近。红纸金粉对联上镶嵌着“骏马图”,鬃毛飞扬,四蹄生风,一派祥瑞气象。人们爱马,爱它的大气、雄壮与奔放,更爱它骨子里藏不住的坚韧与奋进。
历史丹青中,马多是盛世的注脚、昂扬的魂魄。韩幹笔下的丰腴厩马尽显太平气象,郎世宁的骏马融汇东西更显昂扬,徐悲鸿笔下的奔马承载奋进之志。但我却偏爱宋末元初龚开的《骏骨图》。
与图上的那匹马相遇,我才知道,原来,马可以这样瘦,历史可以这样重,而风骨,竟能以如此嶙峋的形态撞向后世人的心钟。
画是极简的,简到天地皆空,只剩下一匹马,一片沙岸,却自有千钧之力。它低垂着头颈,不是觅食,不是叹息,而是蓄力沉思,是历经风雨后的从容沉淀。
它身上的肋骨,根根可数,整整十五根,如被暴风镂空的船骨,坦荡而坚定地撑起一片松弛的、黯淡的皮囊。整个身躯好似笔架般沉稳,线条从马的脑后缓缓上升,到脖颈的根部突然隆起,又从它的后背躯干缓缓下落。最动人的是它的眼,龚开没有让这匹马正面而视,只露出了左脸。即便身躯尽显沧桑,唯独眼珠,圆润饱满,瞳仁黑亮,嵌在松垂的眼皮间。没有乞怜,没有哀怨,只有一种近乎凛冽的沉静、一份澄澈的坚定。那是饱经风霜后的清醒,是历经磨难后的倔强。穿过时空,依旧矍铄。
如果要听懂那匹瘦马的嘶鸣,必先认得它的造主。龚开,字圣予,号翠岩,生于风雨飘摇的南宋末年,与文天祥呼吸过同一个时代的空气。他的故乡淮阴,地处宋金对峙的前沿。他自幼耳濡目染的,是擂鼓战金山的梁红玉之豪情。成年后,他步入仕途,恪尽职守、心怀家国,将文人的担当与风骨,深深镌刻进自己的血脉,始终秉持本心,不随波逐流。
宋元交替之际,江南士人被推至抉择的隘口:是卑躬屈膝,还是宁死不屈?龚开选择了后者。他坚守本心、秉持气节,不趋炎附势、不妥协盲从,以笔墨为心,辗转于杭州、平江(今苏州)等地,鬻画为生,家徒四壁。时人记载,他身长八尺,美髯飘洒,风度如古画中的仙人剑客,然而这飘逸的外表下,是“胸中之磊落轩昂峥嵘突兀者,时时发见于笔墨之所及”的赤诚之气。
与其说龚开是在画马,不如说那匹马就是龚开自身的写照。虽故国已远,初心不改,信仰不灭,他如图中这匹瘦马独自行走于天涯,即便天地间只剩下自己一人,却始终坚守着心中的气节与忠贞。这匹马低着头,但站姿依旧稳健、孤傲,象征千里马的十五根肋骨尽显于外。龚开在这幅画的自跋上说:“惟千里马多至十有五肋。假令肉中画骨,渠能使十五肋现于外,现于外非瘦不可,因成此相,以表千里之异。”瘦的是身躯,强的是筋骨,坚的是信仰。龚开将所有的赤诚与坚守都凝于马的眼眸,这眼神,是对故国山河的深情守望,是对文人风骨的坚定传承,是守护精神家园的执着。纵使风雨如晦,风骨永不褪色,文脉终将绵延。
又一个马年已至。当街头重又充满象征性的奔腾与欢愉时,请不要忘了那匹独行的瘦马。我们的文化基因里,既需要韩幹笔下“五花散作云满身”的蓬勃生命力,鼓舞我们奋勇前行、开拓进取;也同样需要龚开笔下“夕阳沙岸影如山”的嶙峋风骨,指引我们坚守本心、不忘来路。前者让我们奔跑,后者让我们懂得为何而奔跑,让我们在疾驰中挺起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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