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敏求

年初，由长沙去江西省博物馆看了“山谷雅集——黄庭坚诞辰980周年特展”。

此行是奔着他的《青衣江题名卷》去的。临习此帖多年，终于得见原作，算是一次朝圣之旅。

​

黄庭坚《青衣江题名卷》，长1003.7厘米、宽24.7厘米，中国国家博物院藏。​

那天人不算多，得以站在玻璃柜台前仔细打量。运笔痕迹清晰可见，可遥想山谷老人“挥运之时”。若能化身一名神探就好了：根据现场蛛丝马迹，还原“作案”经过。

此卷长超10米，高24厘米，单字近20厘米，于元符三年（1100年）所作，是黄庭坚传世墨迹中最大的作品。当时他已流放到戎州（今四川宜宾）两年。好在这一年正月，哲宗病逝，徽宗即位。五月，他官复宣德郎（低阶闲职），监鄂州在城盐税，因涨水未能出三峡。直到年底他才离开戎州前往湖北。

这年七月，他在赴任前特意上溯青衣江去青神县探望姑母，途中借宿在牛口庄挚友廖致平家。廖家宴请黄庭坚，不知喝了几瓶宜宾的“五粮液”。席间，黄庭坚书写了明瓒（唐代懒残和尚）诗作，并接着用大字记述了自己这一段行程。这幅书卷被后人一分为二，前面的诗卷早已不存，后面的大字题款被保存了下来，即《青衣江题名卷》。

一

先来说文。

寥寥49字，发个朋友圈也才三行，但表达的意思实在是太丰富了。

“元符三年七月，涪翁自戎州溯流上青衣。廿四日宿廖致平牛口庄。养正置酒弄芳阁。荷衣未尽，莲实可登；投壶弈棋，烧烛夜归。”

从开头到“弄芳阁”，寥寥数语，将时间地点人物事件依次交代得一清二楚：“这一年我从戎州逆流而上青衣江，二十四日，借宿在廖致平的牛口庄。养正于弄芳阁设酒款待我。”

接下来连续四句四言，开始抒情了。

时值七月，“荷衣未尽，莲实可登”，荷花瓣还未落尽，所以莲蓬（莲实）也未完全成熟，但也可以采摘（可登）品尝了。何必追求完满？遇上了就是好时候，这不就是“将满未满”的“人生小满胜万全”吗？

对比李清照的“莲子已成荷叶老”，黄庭坚这八字更显豁达。

这天酒后玩了些什么？“投壶、弈棋”一笔带过，总之玩得十分尽兴，要不怎么直到夜深才举烛而归？以“烧烛夜归”作结尾，戛然而止，但又兴味悠长。

最后黄庭坚又用小字强调，“此字可令张法亨刻之”，那种对自己状态的满意之情，跃然纸上。

用最少的字，表最深的情，传最多的意。对比当下的废话文学，讲了一堆，却空无一物。古人的文字功夫真令人景仰。

顺便说下，这个廖致平也不是一般人物。他与苏轼兄弟同科高中进士，官至朝议大夫，在牛口庄有“大别墅”，善种绿荔枝，被黄庭坚赞为“戎州第一”。山谷在当地的另一好友、酿酒师王公权善酿荔枝绿（五粮液的前身）。黄庭坚还专门写过一首诗，“王公权家荔支绿，廖致平家绿荔支。试倾一杯重碧色，快剥千颗轻红肌……”

结束流放，在探望亲人的路上又遇好友置酒，这样的快意时刻在黄庭坚一生中并不多。所以，这份长卷无论是文还是字，都写得十分轻松快意。这有如《闻官军收河南河北》之于杜甫那样，是其生平第一快诗。

二

再来看字。

宋人极少有写这样大字的，确实是“壮伟惊人”。黄庭坚应是以长锋软笔饱蘸浓墨写这49个大字，以“篆籀之气”作大楷，圆劲飞动。提按转折之间，如斩钉截铁般果断爽利；然而行笔又充满韧性，不失柔和之感。可谓刚柔相济，劲秀两全。

这有如纸上太极，内蕴筋骨，外示安逸。能用最温柔语气说最硬话的人，都是极高手。

你看那么多的点，没一个干瘪的，一个个饱满圆劲、精气十足，像一颗颗充满热血的大心脏，似乎随时都能跳动起来。那些长线条，又像正流淌热血的大动脉，所有点画线条都充满了生命的张力，尽显书法的生命之美。

在结字上，放射状的横竖撇捺，尽情舒展。现实逼仄，但好在还有这一方纸上天地任其纵横驰骋，持长枪大戟，写快意江湖。

这正是山谷魅力所在。黄庭坚融会儒释道，既持节操守，又任运随缘。最能体现这种人格特征的，当属这卷大字。相比之下，山谷有些行书，过于瘦硬劲健，不似《青衣江题名卷》这般劲秀两全。

就像黄庭坚的诗，流传下来受人欢迎的并不是那些好奇尚硬、牢骚满腹、奇崛奥峭的刻意之作，反而是那些清新流利之中内蕴健骨的作品。

能将百炼钢化作绕指柔的，都非常人所能及，自然显得珍贵。

责编：万枝典

一审：张笑

二审：唐能

三审：苏莉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