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丨杨早莲

除夕夜，㵲水蒙细雨。

窗外不见河，只闻水声细细碎碎，漫过夜色，似光阴喁喁私语。

风自河面来，携一缕芷草清芬。此草寻常，石缝里、桥墩边，随处可见。儿时摘一把揉于掌心，清气绕指，香透一整个午后。后来方知，这座小城之名，便由此而来。

香去复来，如流水，如寻常日子。又一春，已静立门外。

午后过龙津桥。十五孔桥身横卧烟波，仍是旧时模样。桥头蒿菜粑热气蒸腾，笼屉轻掀，白气袅袅，转瞬散入风里。桥下妇人浣衣，手浸寒水，冻得微红，笑语温软传来，似旧时光在耳边轻轻一掠。

北望明山，一抹淡青如烟。

立桥上，桥在水上，水在香里。山河安然，人间静好。

曾有人嘱我远行。我便真的走了，走过万水千山，把自己走成另一番模样。可不管行至何处，心底总有一个圆心，兜兜转转，终要归来。不是回到某条街巷、某座庭院，而是回到一种气息——芷草的清芬。它守在原地，默默等我。

夜渐深，雨渐歇，水声愈清，如有人隔河抚琴，音符轻落河心，又在心底缓缓回响。

想起多年前的除夕，亦有人立桥头望水无言。那时年少不解，如今历经世味，终是懂了。

客厅灯影柔和。父亲未眠，一盏灯为我长留。光从门缝缓缓淌出，在地上铺成一条暖河。我在这头，牵挂在那头。

另一扇门后，儿子轻笑传来，薄嫩如春天破土的新芽。他已长大，有了自己的小天地。不问缘由，只觉心安——他在这屋檐下，在那片光里，平安欢喜。

一室清宁，温厚而踏实。

芷香渐浓。此香白日隐匿，夜深愈清，混着雨后湿凉，似远还近。

想起芷江的古井。井身幽暗，却能映见天光。我也曾远走天涯，梦里辽阔，醒后行路，走着走着，险些忘了来路。可那口井还在，这缕香还在，心中的山河与初心，从未走远。

今夜闻香，往事与初心，忽然都回来了。

夜将尽，天欲晓。

雨停，水声渐淡。天边泛起微白，如宣纸滴入清水，慢慢洇开。

春天，来了。

望着那点白一点点亮起来。水声复起，愈发清亮。鸟鸣一声两声，远近相和，唤醒沉睡的清晨。

忽然想笑，没来由的，只觉心安。

儿时春日，奶奶总爱晒被子。阳光钻进棉絮，软软暖暖。入夜拥被而眠，满身都是太阳的味道。后来才懂，春天早已藏进心里，不必花开，亦知它从未远去。

天大亮，往桥头去。

㵲水清清，明山淡淡，龙津桥弓着脊背，任流水静静穿过。

风携雨后清润，微凉。行至桥中，凭栏眺望。

左岸吊脚楼影落水中，轻轻摇晃，晃回年少时光。那时只觉好看，如今读懂了，却不必言说。

右岸红灯笼倒影柔红，如胭脂坠入清波，淡淡散开，余韵悠长。

正前方，雁塔静立。它曾历经拆建，如今重立于此，不言不语，不辩不扬，任风吹，任水流，任岁月从身上缓缓而过。忽觉塔比人更懂长久——不必言说，不必证明，只静静伫立，便是千言万语。

天光渐亮，水声清亮，鸟鸣此起彼伏。

立桥上，看晨光铺洒人间。

走了那么远的路，把自己走成另一个人。可站在这里，闻着芷香，忽然明白：走得再远，我仍是最初的我。如水流过长夜，依旧是这条㵲水；春去春回，依旧是这片生机。春风过处，万物苏醒，山河无恙。

桥头有带露蒿菜，青翠鲜嫩。卖菜大姐笑着招呼：“新年好，带一把，讨个吉利！”

我接过握在掌心，凉凉润润，像握着一整个清晨，也握着一个朴素心愿——岁岁常安，万物向阳。

归途之上，太阳慢慢升起。柔光覆在河面、桥头、寻常人家。门楣春联尚新，福字倒贴，在清风里轻轻飞扬。阳光洒水面，碎金点点；流水过桥下，声声入耳。旧年悄然落幕，新年如约而至。日子，本就是这样一日一日，向阳而行。

桥那头有人轻唤，如风拂耳畔。我未回头，只微微一笑，继续前行。

行至桥头，回首一望：

河仍流，塔仍立，楼影仍在水中轻晃。太阳渐高，照亮河水，照亮古桥，照亮远山，也照亮人间烟火里的岁岁年年。

春天来了。

往前走。

走着走着，便融进这满城的晨光与清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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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华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