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豆瓣有个小组叫：“不想回家/不想过节联盟”，目前已经有3万多人。每年一到年底，这个小组的发帖就开始活跃起来，组员们在这里交流对于过年的吐槽、负面情绪，并互相支招。

事实上，虽然非官方定义的病症，但这种“节日抑郁症”在全球范围内都十分普遍。美国心理学会（APA）曾在2023年进行过一项关于“节日压力”的官方调查，结果显示：21%的人在节日期间感觉压力很高，49%的人压力中等，70% 的受访者表示节日期间会因“期待与现实不符”感到情绪低落。另一项来自美国国家精神疾病联盟（NAMI）的调查数据则显示，64%的精神疾病患者表示，假期会加重他们的病情。

《都挺好》剧照

我有一位好朋友是英国人，是一位老师和心理咨询师，他观察到，在英国圣诞节会给一部分人带来很大的压力，以至于圣诞节时甚至负责自杀热线的义工工作量都会加大。这点很有趣，作为一个中国人，这些年圣诞节逐渐成为我和朋友们最喜欢的节日，究其原因可能是因为，我们可以完全按自己的意愿庆祝和安排圣诞节。原来，没有必须如何的文化压力时，节日反而更容易回归喜悦和幸福的本质。

在APA的调查中，节日带来的压力各不相同，排名最靠前的压力是“支出过多 / 资金不足”（占比58%）；其次分别是：“承受着让假日变得特别的压力”（占比30%）、经历或预期家庭冲突（占比22%）、感到被冷落或排斥（占比20%）、社交聚会过多（占比16%）。

甚至还有一个隐形的压力：节日被默认要快乐地度过。不少人都听过那句俗语——“大过年的”，意思是，即使内心有一些负面情绪，也必须“强颜欢笑”，不能争吵、不能哭泣、不能扫兴。但正是这种“必须积极”的压力，让负面情绪反而更不容易被驱散。

事实上，所有明确需要“团圆、喜乐”的节日，均会出现类似的情绪落差。而春节作为中国最重要的传统节日，因文化期待更强烈、家庭联结更紧密，这种落差感会更为突出。

当然，除了环球同此凉热的“标准版”节日压力，在中国社会，过年时的“情绪低落”还有一些“特色性”原因。

首当其冲的就是被“催婚”。我的朋友王女士今年34岁，单身，每年过年回家都会经历一波自我价值观的动摇，“一个人在北京的时候，我对自己的状态非常满意，身体健康，情绪稳定，有喜欢的工作，有随时能聊天的好朋友，生活上也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但一回老家，家人总是为我没有结婚担忧，我都忍不住开始自我怀疑，是不是我不该对自身感觉良好？过年简直是我一年之中自尊水平的谷底”。

《橙红年代》剧照

其次是家庭矛盾被放大。“不想回家/不想过节联盟”的豆瓣小组中，很多人抗拒回家过年，就是因为一回家，就要“被迫回忆起童年创伤”，或者是受够了“过年就要吵架”。有网友甚至感慨道：“可不可以有两个世界，幸福的家庭过节日的世界，不幸福的家庭过没有节日的世界”。

很多家庭矛盾并非因过年产生，而是一直都在，但平时家庭成员不在一起，矛盾就被掩盖了，而过年，大家都要会回到自己的“来处”，重聚在一起，集中地激活矛盾。我自己周围的一些朋友，甚至会把过年回家当作一场“考试”：又过去了一年，自己是不是真正地心理成长了，和原生家庭问题和解了，回到那个熟悉的环境里，答案自然浮现。

电影《饮食男女》中，每逢过年，大厨朱师傅都会精心准备家宴，试图维系早已疏离的家庭关系。三个女儿各有心事，却在节日的“团圆要求”下被迫聚在一起，表面和睦，实则暗藏矛盾——有对传统的抗拒、对婚姻的焦虑、对亲情的失望，每个人都在节日氛围中感到压抑。

《饮食男女》剧照

哦对了，过年还是亲友团聚的时刻，人一多，忍不住“比较”，这也是很多年轻人过年期间情绪波动的重要来源。美国著名的社会学家利昂·费斯廷格曾提出“社会比较理论”，认为个体很难脱离外界独立评估自身，总会本能地、无意识地通过与他人进行社会比较，来确认自己的社会位置、能力水平与价值高低。当主流价值观中，是否升职加薪、买车买房、结婚生子成为“优秀”的统一标准后，一些人更容易在对比中陷入“我不够好”的情绪低谷。

相比元旦，过年也更容易带来时间维度上的对比。不少心理学研究发现，新年的回顾和年龄增长，往往会引发人们的焦虑情绪，“又大一岁，依然一事无成”。特别是当理想自我（希望成为的人）、应该自我（他人 / 社会期待的人）和现实自我（实际状态）差距越大，越容易引发焦虑、羞耻与不满。

对有的人来说，“万事如意”更像是“事事都不如意的一年”；“财源广进”更像是“被裁失去财源的一年”。普天祥和的祝福里，失落的人们甚至产生错觉，以为“所有人都很幸福、顺利，而唯有我一人不幸”。

甚至，即便你躲过了上述这些焦虑，过年本身也会给一些“低能量人”带来情绪耗竭——天气寒冷、赶春运、备年货、应付密集社交、熬夜聚会，生活节奏被打乱，身体与心理双重透支，堪称“不是放假，是上另一个班”。更不要说，过年还会带来额外的经济压力，长途交通花销、人情往来的礼物、红包。

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很想对屏幕前的你说，如果这个春节发现自己感觉没那么好，甚至有些抑郁和焦虑，在“喜气洋洋”的大背景中有些格格不入，不必假装开心，不必因为情绪低落而自责，也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会有这样的感受。

从心理学的角度，个体内心的真实需求，常常会与外界期待存在偏差，这种偏差就是“自我与外界的失衡”。在节日等特殊场景下，外界的期待会被无限放大，失衡感也会随之加剧，进而引发焦虑、低落、抵触等负面情绪。很多人在节日里感到情绪低落，本质是，我们在强迫自己迎合外界的期待，压抑自身的真实需求，情绪便会陷入低谷。

《家族的形式》剧照

应对这种失衡，核心并不在于“消除偏差”，而在于“接纳”：不苛责自己无法满足所有期待，不强迫自己压抑真实情绪，改变对负面情绪的成见，接纳和允许它的存在。然后你可能就发现，感觉好一些了。情绪低落可以成为一盏“信号灯”，提醒你，有些自我需求没有被满足，比如“我需要边界感”，“我需要被理解”“我需要放松”。

你可以在和家人好友团聚之余，给自己留一些“独处的喘息时间”，做一些能让自己放松的小事。我的朋友王女士，虽然在家里有房间，但她仍然打算，这个春节回家后，选两个晚上出去住酒店，好在这个独处的空间，让自己彻底放松下来。对她来说，可能只有这样，才能继续面对“催婚”的压力。父母当然不理解，但她撒了个“善意的小谎”，说那两个晚上有些工作要忙，而在家里小侄子比较闹腾。

你还可以试着把自己当作“爱的他人”去照顾，准备自己爱吃的食物、给自己准备一件礼物、不强迫自己“应付所有场合”。别忘了过年除了节日，也是打工人一年到头为数不多的“小长假”。至于家庭矛盾，有些矛盾由来已久，那么就调整预期吧，过年也不是非要“阖家欢乐”，毕竟有遗憾也是过节的常态。

《我要准时下班》剧照

如果实在无力应对，就自己创造过年的新传统和新仪式吧，一个人和猫过年，除夕夜吃火锅，旅行过年都在成为越来越多的选择。

无论如何，是时候更成熟地面对我们和节日的关系了，在“自我”与“过年”之间，优先诚实地面对自己，认真考虑我们真正关心什么，有多少时间、精力和金钱可以支配，并放弃那些不切实际的期望，或许更能在节日里感受到更多真实的平静和喜悦。

作者：李伊

责编：陈淦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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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