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三十夜里的火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2-18 10:56:42

文/李星吾

三十夜里的火,月半晚上的灯。在城里待了几十年,这话都快忘了。今年腊月二十八,儿子开车送我回湘北老家,说是让我“重温重温”。重温什么?我倒想看看,现在乡下这年过得怎样?

车出了城,拐进县道,天已经擦黑。远处村庄里,星星点点的亮光连成一片,不像城里的路灯那么规整,高高低低,却让人觉得踏实。儿子盯着手机导航嘟囔:“爸,村里什么时候修了这么多路灯?”我没吭声。心想,你小时候回来,这条路黑灯瞎火,我打手电筒背着你,深一脚浅一脚,你还在背上睡着了,差点摔一跤。这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进村的时候,老远就看见一个人站在路口。车灯一晃,是满弟建吾。“哥!可算回来了!”他小跑着过来,快六十岁的人了,还是那副急脾气。他拉开车门就往屋里让:“快快快,正打糍粑呢,就等你!”我跟着他往里走,打糍粑?现在谁还费这个劲?超市里什么没有?

可一进院子,我就愣住了。

院子里烧着一堆柴火,火光映得人脸通红。火堆旁边搁着一个大青石臼,两个年轻人正抡着木槌,嘿咻嘿咻地往里头捶。旁边站了一圈人,有老有小,手里端着碗,嘴里嚼着,眼睛还盯着石臼里那团白花花的糯米饭。

“让开让开,我哥来了,让他来两下!”满弟把我往前一推。我还没反应过来,一个后生就把木槌往我手里塞:“大伯,来两下,讨个吉利!”那木槌沉得压手,比我当年下乡那会抡的锄头还重。我瞅瞅石臼里的糯米饭,已经捶得差不多了,软塌塌一团,冒着热气。旁边一个穿红袄的小丫头——满弟说是隔壁老杨家的孙女——仰着脸冲我喊:“爷爷加油!捶好了给我吃!”

我咬咬牙,抡起木槌,往下一砸。“咚”的一声,石臼里的米团颤了颤。又一下,旁边人开始数:“一、二、三……”捶了七八下,我就喘上了。满弟在边上笑:“行啦行啦,够数了,再捶我哥这胳膊明天就抬不起来了!”他把木槌接过去,三下两下把米团翻了个边,然后招呼几个妇女过来,把那团热乎乎的糯米饭抬到案板上,开始搓成一个个圆饼。那个红袄小丫头已经急得直跳脚,伸着脖子往案板上瞅。满弟捏了一小团,塞到她手里:“慢点吃,烫!”

我站在火堆旁边,看着这一幕。火光一明一灭,照在那些人的脸上——有熟悉的,有陌生的,有老的,有小的。有人在笑,有人在嚼,有人拿着手机拍。院墙上贴着一张红纸,上面写着“鸭栏村糍粑节”几个字。

“这糍粑节,”我问满弟,“办了多久了?”“有些年啦!”他得意洋洋地说,“早先是村里搞的,后来镇里办,年年都有。今年我们村是主会场,几乎全村的人都过来凑热闹。”我有点疑惑。那时候我还没退休,过年回来匆匆忙忙,吃了饭就走,哪知道村里搞过这个?“哥,你尝一个。”满弟递过来一小块糍粑,还冒着热气。我咬了一口,软糯糯的,粘牙,甜丝丝的——蘸了糖。

“怎么样?”他眼巴巴地看着我。我慢慢嚼着,没说话。心里想的是,这味道,跟四十年前一样。那时候过年,我妈也是这么打糍粑,也是这么守在灶边,等我回来吃。那时候我刚参加工作,在城里,过年回来一趟不容易。我妈总是把糍粑留着,等我回来热了吃。后来她走了,我就再没吃过这个味道了。

满弟见我不吭声,以为我不爱吃:“哥,嫌太甜?要不给你弄块不蘸糖的——”“挺好。”我说,“就是这个味。”他咧嘴笑了。旁边那个小丫头吃完,又跑过来,仰着脸看我:“爷爷,你还会捶吗?”“会。”我说,“明天还捶。”她咯咯笑着跑了。满弟冲我挤挤眼:“怎么样?还是村里过年热闹吧?”

我没接话,又咬了一口糍粑。火光照着手里的糍粑,泛着微微的光。

第二天是除夕。吃过早饭,满弟说要带我去村里转转,看看“新面貌”。新面貌?我心里笑。一个村子,能有什么新面貌?无非是路修好了,房子翻新了,多了几辆车。

我们沿着村道往前走。确实,路修得不错,水泥路面干干净净,两边还种了花。电线杆整整齐齐,上面挂着红灯笼。满弟指给我看:“这一片,去年搞的‘美丽乡村’,政府投了钱,我们出了点力。你看那个广场,以前是个臭水塘,现在填平了,装了健身器材,晚上有人跳广场舞。”

我瞅了一眼广场,几个男女正在热身。确实比以前干净。正走着,迎面开来一辆小汽车,银灰色的,看着挺新。车在我们旁边停下,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张年轻的脸。“建吾叔!大伯回来了?”小伙子冲我打招呼。我愣了一下,没认出来。“这是大毛,隔壁老杨家大毛的儿子,你不记得了?”满弟提醒我,“小时候你回来,他还骑过你脖子。”

哦,想起来了。那会他才五六岁,鼻涕邋遢的,成天跟着我屁股后头转。现在开上小汽车了。“大毛,你这车不错啊。”我随口夸了一句。小伙子挠挠头:“还行,去年买的。主要是给家里用,平时我在深圳打工,过年回来方便。”“深圳?”我有点意外,“这么远开回来?”“开回来比坐火车划算。”他说,“而且现在村里充电也方便,我这是混动的,不怕没电。”

充电?我看看他那车,又看看满弟。满弟点点头:“我们村去年装了几个充电桩,就在村委会边上。供电所搞的,说是‘车网互动’,我也搞不太懂,反正大毛他们回来,车往那一插就能充。”大毛接话:“不光能充,还能放电呢。三十晚上要是用电紧张,我这车还能给村里供一会电。”我听得一愣一愣的。车给村里供电?

满弟看出我不解,笑着说:“哥,你是不知道,现在村里变化大着呢。以前过年,变压器差点烧了,家家户户开空调、用电暖器,负荷太大。今年供电所搞了个装置,说是能让车往电网送电。我们也不懂,反正没停电就行。”他指了指远处:“走,带你去看看。”

村委会门口,果然立着几个白色的桩,上面有指示灯一闪一闪的。几个年轻人正围在那,拿着手机扫码。满弟说:“这叫什么,我记不住。反正是高科技,车能给村里供电,村里没电了还能用车顶上。”我站在那里,看着那几个充电桩,心里有点恍惚。

四十年前,村子还没通电。我小时候,晚上点的是煤油灯,写作业得凑到灯跟前,头发烧焦是常有的事。后来架了电线,但也只是够照明,电视都带不动。再后来,家家户户有了电视、冰箱、空调,可一到过年,电压不稳,电视看着看着就黑屏。

现在呢?车都能给村里供电了。一个穿供电所制服的小伙子走过来,问我们需要帮忙不。我问他:“这装置,真管用?”他点下头:“大爷,今年是第一年试点,效果挺好。三十晚上负荷最高的时候,我们调度了几辆车往电网放电,变压器稳稳当当的。您就放心吧,这年肯定亮堂堂的。”我笑了笑,没再问。

往回走的路上,路过一户人家,院子里传出剁肉的声音。满弟往里瞅了一眼:“老杨家杀了年猪。”我没应声,继续往前走。心里想的还是那几个充电桩。城里什么都有,但城里的人,大概想不到,有一天农村能用上车网互动。

三十晚上,满弟说今年年夜饭不在自家屋里吃。

“村里办了三百人的大席,全村都去!”他一边穿外套一边说,眼睛亮亮的,“走走走,晚了没好位置。”

三百人?我心里犯嘀咕。一个村民小组,哪来三百号人?满弟看出我的疑惑,拉着我就往外走:“哥,你是不知道,现在过年,在外头打工的都回来了,一家子少说四五口,七八十户人家凑一块,可不就三百人?”

出了门,顺着村道往前走,老远就听见人声喧哗。走近了,只见一块空地上搭着大棚,棚下摆满了圆桌,一桌挨着一桌,红彤彤的一片。棚上挂着灯笼,棚下烧着篝火——不是一堆,是好几堆,火苗蹿得老高,照得人脸通红。旁边支着几口大锅,热气腾腾的,十几个妇女正在锅边忙活,铲子碰着锅沿,叮叮当当响。

“建吾叔!这边!”一个后生冲我们招手。满弟拉着我挤过去,在一张桌边坐下。桌上已经摆满了碗筷,中间放着几大盘子凉菜:腊猪耳朵、拌海带丝、炸花生米、腌萝卜皮。我还没来得及细看,就有人端着热菜上来了:粉蒸肉、粉蒸鱼、粉蒸藕、红烧猪蹄、清炖土鸡、藜蒿炒腊肉……一碗接一碗,把桌子摆得满满当当。

“吃啊,哥!”满弟给我夹了一筷子肉,“尝尝,这是老杨家的,自家养的猪。”我尝了一口,确实香,肥而不腻,瘦而不柴。旁边坐着一个老汉,看着面熟,一时想不起是谁。他冲我笑:“李老师,不认得我了?我是您的学生杨德明,以前您在村里当老师,教过我呢。”哦,想起来了,那时候他还小,现在头发都白了。

“德明,你家人都回来了?”我问。“都回来了。”他指着旁边一桌,“儿子儿媳,孙子孙女,还有我闺女,从广州回来的。一桌都坐不下!”他说着,脸上笑开了花。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一桌果然热闹,几个年轻人正举着酒杯,说说笑笑。一个小男孩跑过来,趴在他耳边说了什么,他点下头,小男孩又跑回去了。

正吃着,有人敲锣。一个中年人站起来,拿着话筒喊:“各位父老乡亲,新年好!今年我们村里第一次办这三百人的年夜饭,感谢大家捧场!接下来,我们边吃边看,舞龙的马上到!”

话音刚落,锣鼓声就响起来了。一条长龙从人群外舞进来,龙头高高昂起,龙身一摆一摆的,鳞片在火光里闪着光。舞龙的都是村里的后生,穿着黄褂子,腰上系着红绸带,跑得满头大汗。龙跟着绣球转,一会儿高,一会儿低,从这桌绕到那桌,引得孩子们又笑又叫,追着龙跑。

“让让,让让!”一个妇女端着大盆上来,“刚出锅的糍粑,趁热吃!”我一看,正是昨天打的那糍粑,切成一块块的,撒了白糖和芝麻。满弟给我夹了一块:“哥,再尝尝,昨天的跟今天的不一样。”我咬了一口,还是那个味,软糯香甜,粘牙。

篝火烧得更旺了,火星子往上蹿,消失在夜空中。旁边那桌有人开始唱歌,调子不太准,但嗓门大,唱的是什么听不太清。有人跟着和,有人拍手,笑声一阵接一阵。那个穿红袄的小丫头又跑过来了,手里举着一块糍粑,仰着头问我:“爷爷,你吃不吃?”我摇摇头,她就笑着跑开了,红袄在火光里一飘一飘的。

满弟凑过来,大声说:“哥,你还记得小时候不?三十夜里,我们也在院子里烧火,围着一堆火守岁。”我说:“怎么不记得?那时候妈也在,也是这么烧一堆火,也是这么围着坐。只是那时候没有这么多人,也没有这么多菜,一人分几颗花生,就是年夜饭了。”

“来来来,拍张全家福!”有人喊。人群开始往中间聚,老的少的,站着的坐着的,都往镜头前凑。我被满弟拉着挤到前面,站在篝火边上。镜头一闪,我眯了眯眼,等睁开眼时,看见的是满眼的笑脸和那一堆烧得正旺的火。

锣鼓声,笑声,歌声,混在一起,在夜空里飘散。我站在那堆火旁边,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这个年,过得热闹。

从广场回来,已经快十一点了。满弟说要吃夜宵,我说累了,想早点歇着。躺在床上,窗外还能听见隐隐约约的锣鼓声、笑声。我睡不着,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这趟回来,原本只是想看看。看什么呢?看村子变了没有,看人还在不在,看这个年怎么过?现在看完了。变了,又没变。变了的是那些新鲜玩意——糍粑节、充电桩、年夜饭。没变的是火——三十夜里的火,还是那么旺;没变的是人——围在火边的人,还是那么热闹。

正想着,手机响了。是儿子发的微信:“爸,新年快乐。初几回?我去接你。”我回他:“再说。”放下手机,窗外隐隐传来远处的欢笑声,零点了,新年到了。

我起身,走到窗前。远处,村里的路灯亮成一条线,延伸到看不见的黑暗中。“月半晚上的灯。”我轻声念叨着。还没到十五呢,但灯已经亮起来了。

明天是大年初一,满弟说要带我去给祖坟上灯。往年这事都是他替我办,今年我自己去。也好。去看看我爸妈,告诉他们:儿子回来过年了,村里变化很大,但火还是那个火,灯还是那个灯。

躺在床上,窗外,隐约还能听见远处的欢笑声。我闭上眼睛,忽然想起我妈说过的话:三十夜里的火,要烧得旺旺的,明年才有盼头。这盼头,就是这堆火,就是这三百人的年夜饭,就是这舞龙,就是这些围在一起的人。

今年这个年,在湘北老家过得还行。

作者简介:李星吾,岳阳市临湘市江南镇人,大学文化,副研究员。曾任岳阳市审计局党组成员、总审计师、副局长,二级调研员,岳阳市审计学会会长,中国审计学会会员,岳阳社科智库专家。中国作家网会员,岳阳市作家协会会员,黄盖湖流域作家,现为《洞庭南路记忆》公众号总策划兼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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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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