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林韵

平政路没有拆迁成沿江路的那些日子里，我还很年轻，无数次骑自行车经过十一总青石板的老街巷。

街道两旁的老房子低矮、杂乱，青砖墙斑驳，木板门窗黯淡歪斜。二楼的木阳台上杂物堆积，晒着长长短短的衣裤。墙体上泥皮脱落，露出竹篾片的内在。这些房子经过百年，不再明亮光鲜。这条街道沉寂了许多年，变得逼仄冷清。那时候，我向往的是明亮的高楼、豪华的商场。

几十年后，十一总的老街巷所剩不多了，我却有了留住它们的迫切心境。我想知道，历史深处的老街巷有过的悲喜。

那天，我和几个朋友看完位于十总的江西会馆的门楼，又去看位于十一总和十二总之间的关圣殿。经过古双巷，就走了进去。这条巷子经过修整，地上的麻石条新崭崭的，铺得平坦整齐，踩在上面，感觉不得劲。我还是喜欢被漫长时光磨洗过，被无数脚步踩踏过的青石板路，喜欢看路面泛着的油亮光泽。

在巷子里走，两边有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建的宿舍楼，也有上百年的老房子。我看见青砖墙体间有个花瓶形状的门，想着里面也许是一个有假山、水池、曲径、廊桥的花园。走进去一看，里面被矮房子填满了。一个窗口里传出搓麻将的声音，另一间屋子荒废了，倾斜的黑瓦屋顶上破了个大洞。

一扇石库门边的青砖墙体上，挂着牌匾，上面写：“张云德堂，始建于清朝，青砖、青瓦和花岗岩门框具有当地传统民居代表性，为北五省会馆(关圣殿)的附属建筑。”我又在巷子的拐角处，发现墙体上嵌了一块刻字的厚石条，仔细辨认，是“柴裕余堂”四个字。我猜测，“张云德堂”“柴裕余堂”应该都是商号的名字，是经营药材、茶叶、米粮，还是经营钱庄、布庄，或者是经营其他什么的商号。

我们几个人站在巷子里，举起手机东拍西照。一位娭毑从一扇门里走出来，说：“你们是去看关圣殿的不?出巷子口右转就到了。”

我赶忙搭话：“是呀!我们先在这里看看。娭毑，您今年高寿呀?”

“八十多了!”娭毑笑着说。

我询问：“您在这里住多久了?”

“我嫁到这里六十年了，一直住在这里。这里以前好热闹的呢!”

娭毑告诉我们，这一片的居民以江西人为主，出巷子口的正街上，店铺密集，人来车往，有百草园药铺、赖仁和药铺、永诚堂当铺，还有酒馆、绸缎庄、粮铺、茶庄等。

我问娭毑，街上什么时候最热闹?娭毑说，关圣殿办“赛神会”的时候最热闹。

那一天，人们用轿子抬着关圣帝君的神像，锣鼓开道，鞭炮齐鸣，虾游蚌舞，狮子跳跃，龙灯翻滚。人们装扮成各路神仙，踩在高跷上，翩然起舞，簇拥关圣帝君。街道两旁，长龙般摆开敬神的香案，关圣帝君到哪里，都会鞭炮迎接，敬献香烛供果，虔诚跪拜。整条街上，青烟缭绕，红色的鞭炮屑铺满地面，恍如仙境。午后，关圣帝君回到神龛上。戏台上角儿们粉墨登场，唱念做打，演着关公戏。台下观众如痴如醉，掌声、喝彩声不绝。

关圣殿(陈旭东 摄)

告别娭毑，走出古双巷口，我们来到关圣殿(北五省会馆)。

这是一座由山门、前殿、春秋阁等建筑组成的中轴式建筑，始建于清康熙初年(约1665年前后)，是山西、陕西、甘肃、河南、山东五省的旅潭商民设立的会馆，用于商务活动和联络乡谊，也是祭祀关羽的场所。人们称关羽为“武财神”。他勇武护财，可以震慑邪恶，保护财富。他诚信守诺的品质，是商业活动中需要遵循的道德标准。

供奉关羽塑像的春秋阁前廊，有两根汉白玉透雕盘龙柱，是国内罕见的珍品。白色的龙盘绕柱身，昂首跃爪，携带祥云，活灵活现。春秋阁内的藻井高耸深邃，一条木雕金龙从藻井顶端俯冲而下。它口含丹珠，圆睁双目，龙须张扬，极具威压。春秋阁的四周，装有槅扇门。槅扇门上的木雕精美极了，大部分雕刻的是三国故事和关羽的事迹。

关圣殿有码头直达湘江岸边。山西人在湘潭开票号，北五省商人运来陕、甘、西北的裘皮、甘草、枸杞、汾酒等特产，山东人从关外收购的鹿茸、人参等货物，在湘潭交易。其实，老湘潭也是“茶马古道”的一部分。湘潭、岳阳、安化的绿茶加工装箱，成为“湘潭铁色茶”，经北五省商人之手，沿湘江入长江，一路北上，成为中俄“万里茶道”上的重要货源。

每次走过十一总，我都觉得在读一本古书。每堵砖墙、每个屋顶，都记载着人间烟火。我读到了为生计奔波的辛劳，读到了诚信经营的坚守，读到了时光流逝的深邃，读到了“金湘潭”繁荣的底色。

作者简介

林韵，本名谢玲玲，湖南湘潭人。湖南省诗歌学会会员，湘潭市作协会员，湘潭市女作协副主席。作品散见于《散文》《青年文摘》等各大报刊，出版个人诗集《清风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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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