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年夜饭

  岳阳日报   2026-02-15 07:48:20

王吴军

我一直觉得,我的母亲是最懂得食物语言的。

那语言不是用嘴讲的,是用手。儿时,一到腊月,母亲的手一沾上温水,发上雪白的面,我们整个村的风,就忽然有了方向,都朝着我家那冒着青烟的烟囱去了。风里夹杂着左邻炸丸子的油香,右舍炖猪肉的酱香,但这些,都比不上母亲手下那块面团的香气。那是一种沉默的、笃定的香,像土地从冬天深处洋溢出的美好气息。

母亲的围裙是褪了色的蓝,上面深深浅浅,染着往年的油星子,像一幅我怎么也看不懂的小小的图画。她揉面的样子,像是在给一个胖娃娃做推拿,推过去,拉回来,手腕带着一种好听的、柔韧的劲儿。面团在她的掌心底下“噗、噗”地响,那声音厚实、安稳,让趴在案板边观看的我,心里也跟着踏实起来。面粉的细尘在午后的光柱里飞,金灿灿的,落在她乌黑的发鬓上,像提早落下的霜,母亲也不拂,就那么微微笑着揉面,仿佛手里捧着的,不是一团等候变化的面,而是我们一整个即将到来的、圆滚滚的好年。

年夜饭的玄机,藏在那些瓶瓶罐罐里。

厨房的墙根,摆着一溜粗陶坛子,平日里灰头土脸,一到年关,便成了母亲“点兵点将”的宝物。揭开坛口的红布,一股复杂而醇厚的气味就冲了出来,那是时光被腌透了的味道。腊八蒜是翠玉般的绿,咬下去,酸里头窜出一丝直冲天灵盖的辣,旋即又化成温暾的甜,糖渍的橘皮丝金红透亮,是封存了一秋的阳光,预备着在年糕上化开。母亲取这些腌货时,神情是郑重的,像是在开启一封封家书,里面写满了春夏秋冬的诉说。

最不能少的,是饺子。除夕的饺子,母亲总是要包进几枚洗得发亮的硬币,说是谁吃到了,来年就有福气。为了这渺茫的福气,我和妹妹总是要把肚子撑得滚圆。有一年,那枚硬币竟被我咽了下去,卡在喉咙里,咳得满脸通红。母亲急急地拍我的背,父亲在一旁朗声大笑:“这小子,连福气都这般心急,要一口吞了去!”母亲也笑了,眼角弯出细细的皱纹,像饺子边那些精巧的褶子。那夜的慌乱与笑声,后来竟成了比谁能吃到硬币更清晰的“福气”。

天擦黑,真正的食物语言才正式开始讲述。

八仙桌被擦得映出人影,平日里舍不得点的两支红烛,在窗台上静静地燃烧着,火苗一跳一跳,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暖融融、红扑扑的。父亲抿一口烫好的酒,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嗬”声,那声音,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桌上顿时热闹了起来。

母亲不说话,只是不停地布菜,她的眼睛亮亮的,像烛光跌了进去,她总是能知道谁爱吃哪一口:她给父亲夹一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那肉炖得透亮,颤巍巍地落在米饭上;给我舀一勺嫩黄的鸡蛋羹,上面缀着几点碧绿的葱花;给我的妹妹耐心地剔去鱼肚子上的刺。母亲的筷子是我们年夜饭桌上无声的指挥棒,指到哪儿,暖意就跟到哪儿。

那时我不懂,只觉得满桌的菜,是世上最好吃的东西,长大后我读了些杂书,看到《红楼梦》里写的乌庄头送给贾府的年货单子,山珍海味列了几大篇,可贾府那顿年夜饭,字里行间总是透着一种隔膜的、仪式般的冷清。又看到丰子恺先生忆及故乡过年,念念不忘的,不过是母亲屋里那盆暖烘烘的“炭火盆”和盆边煨着的年糕。我方才有些明白,年夜饭的魂魄,从来不在肴馔的贵贱,而在那一屋子无拘无束的热气里,在母亲那双看过来时、让你觉得自己是块宝的眼睛里。

夜渐渐深了,我们小孩儿在院子里疯跑,尖声笑着。回屋时,桌上的杯盘还未撤下,母亲正就着烛光,将剩下的菜肴仔细地归拢起来。烛光把她的身影放得很大、很稳,妥妥地贴在墙上。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母亲不只是在收拾一顿饭,她是在收拾这一整年的辛劳,收拾所有琐碎的、温热的、只属于我们这个家的光阴,她把它们都收拢好了,稳稳地,放进我们接下来每一个寻常的日子里。

后来,母亲的头发真像那年落在她鬓角的面粉,白了,那顿西场村的年夜饭,也早已散席。可是,每逢岁末,我总是觉得鼻尖萦绕着那复杂而温暖的香气,它不是来自吃年夜饭时某一道具体的菜,而是母亲在腊月的寒气里,用一双手,慢慢调和了烟火、时光与期待,所熬出的最浓厚的年味。

那味道,是起点,也是归宿,它让我懂得,无论走出去多远,总有一桌母亲做的年夜饭在等着我,那里没有宏大的叙事,只有一碗握在手心里的饭弥漫出的永远熨帖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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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岳阳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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