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溪滩叙事

周继志     2026-02-14 22:19:20

■周继志

(一)

甘溪滩,无疑与河有关。

河曰甘溪,是涔水的支流之一。而汇成甘溪河的,至少有三条支流:一条从探峪来,一条从桐山来,还有一条,从湾树岭的脚下来。所谓的“滩”,就是这些溪流之间的部分——一块很大的平地,以前种稻谷、油菜,春绿秋黄,四季轮转。现在已经盖成高楼,像一块被切割的蛋糕,被各种年代的建筑瓜分殆尽。

平地的北侧是老街,东南侧即原公社所在地,现在叫镇政府,是澧县北部山区的一个行政中心。

在我的心目中,甘溪河是一条大河。事实上,它也的确是我生命中见到的第一条大河。小时候站在风雨桥上,看河水从桥墩间奔涌,觉得那是无边无际的水流,流向一个我永远无法抵达的远方。但是,现在,它显得很瘦小,河道被两侧的楼房挤占得几乎没有流动的空间。

风雨桥横跨甘溪河,它的北侧,是甘溪老街,南侧,是新起的楼房和一些村舍。再南侧,则是桐山了,山脚下,有一片惊艳世人的建筑,它叫雷家大院,也叫溪上美术馆

(二)

它是一座没有名字的桥。

青石块砌成的桥墩,方正、沉稳,像几个沉默的老者,把半截身子扎在甘溪河的水流里。桥身是木结构的,有屋顶,覆着黛色的瓦,远看像一条长廊横卧在水上。我们小时候,叫它风雨桥——这名字是孩子们取的,朴素得像一声呼唤,却意外地贴切。有风的日子,风从桥洞穿过,呜呜地响;下雨天,雨顺着瓦檐滴落,在石板路上敲出零碎的声响。风雨桥,风雨桥,叫着叫着,就叫成了它唯一的身份。

它没有碑刻,没有铭文,没有哪位乡绅为它题过字。它只是存在着,像河边那棵老柳树,像岸上那块被踩得发亮的青石,像所有不被记录却深深嵌入记忆的事物。

桥的北侧,住着一排人家。我们称那一片地方叫老街。

“老街”这个称呼,大约是相对于后来的公社所在地而说的。公社是新事物,有红砖墙,有广播喇叭,有贴着标语的宣传栏;老街则略显式微,但有木门槛,有雕花窗,有在房子与河道之间铺就的石板路。那些石板,被无数双脚打磨得光滑,雨天泛着幽暗的光,晴天又白得刺眼。我曾在上面奔跑过,跳过水洼,追过蜻蜓,听自己的脚步声在青石板上里回响。

我写过一篇叫《老街》的散文。那是早年我发表过的不多的一篇作品,现在底稿都找不到了。但有些东西,是不需要底稿的。我记得我写过一个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写过一扇门,油漆剥落殆尽,露出底下层层叠叠的旧色;写过石板缝里长出的野草,在风里摇晃。那篇文章的消失,像一个人的青春,你知道它存在过,却再也触摸不到具体的形状。

胡志的老屋就在老街上。一扇窄窄的门,门楣上似乎有模糊的雕花。他说,小时候,他就在这扇门里进进出出,听着甘溪河的水声入睡。后来他去了长沙,门还在,水声还在,但门里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风雨桥、老街与溪上美术馆,在地图上是三个点,在地理上却隔着漫长的岁月和层层叠叠的楼房。它们遥遥相望,但真要望,是望不见的。怪只怪那些盖楼房的人了。在没有那些楼房的日子,站在风雨桥上,往溪上美术馆方向望去,怎么都能望见——望见远山,望见炊烟,望见雷家老屋的瓦顶在树梢间若隐若现。

现在不行了。楼房长起来了,像一堵堵墙,把视线切割成碎片。你站在桥上,只能看见对面楼房的阳台,看见晾晒的衣物,看见空调外机滴落的水珠。溪上美术馆在那里,飞檐在那里,雾中的白色檐角在那里,但它们被藏起来了,像被收进了一个抽屉,你需要绕道,需要穿过街道,才能抵达。

这是一种遗憾,还是一种必然?我说不清。就像我找不到《老街》的底稿,就像胡志再也回不到那扇窄门里的童年,就像风雨桥上的风,吹过一代又一代人,却再也吹不回那些站在桥上远眺的身影。

(三)

湘西北山地,立春之后,雨雾天就多起来。

一般晨起即见云雾缭绕,山川、房屋笼罩在雾霭里,影影绰绰,如幻似真。纵使如此,溪上美术馆的飞檐依然十分醒目。那些白色的檐角,高低错落,在雾色中,很是分明,像是从水墨画里浮出来的几笔淡墨,固执地勾勒着轮廓。

我在晨雾中,来到溪上美术馆。

几天前,白兄吩咐我:“继志,你安排一下,过完小年,我们去溪上写一天春联。”

白兄,白国庆是也,澧县人,文旅部海外文化设施建设管理中心原主任。十几年前,我第一次陪他去溪上,站在雷家大院前,他挥毫写了一幅字——“子在溪上曰,此馆世间无”。那天他就感叹,溪上的价值,并不逊于城头山。

从那时起,前前后后,他去溪上有好多次了。不是游玩,每次都有主题。我记得其中有一次是澧州大鼓研讨,探讨澧州大鼓在溪上做情景演出。这一次,他想到去写春联。

又约田劲,他是澧县书画圈的腕儿,他出面,约几个书法家,大家一起写,白国庆的压力就会小些。还托他准备了些写春联用的纸张,都是贴在大门上的那种,还有用于写福字的小方联。春到福到,那天的福字,应该大受欢迎。

我与雷家,可谓世交。甚至,雷鸣只一岁左右,我就带他玩过。溪上美术馆建成后,我也是他那里的常客。秦香很给力,我和她一说,她就应承了,还把这活动命名为“溪上杀猪宴”。

(四)

雷鸣从小喜欢收藏。不是那种附庸风雅的爱好,是骨子里的痴迷——老木匠的刨子、绣娘的顶针、戏班子的行头、老婆婆煨汤的瓦罐,这些在别人眼里是“破烂”的东西,在他眼里都是时间的证人。他辗转北京、长沙,以藏养藏,竟也积累下丰厚的家底。但他不是财迷,但凡不缺钱,他是不会把他的藏品让出去的。

弟弟雷亮跟着哥哥长大,自然也成了同道中人。他在北京安了家,妻子秦香是公务员,有编制,有前途,本该是另一条安稳的轨道。可哥哥那个“在老家建一座收藏馆”的想法,像一颗种子,落在兄弟间,也落在秦香心里。

于是他们开始了漫长的建馆行动。用那些收藏来的建筑构件——一扇扇雕花门、一架架残损的屋梁、一叶叶褪色的窗棂——一点一点搭建,像拼一幅巨大的拼图。十八年,对于城市里的项目来说,可能是好几个楼盘从立项到售罄的周期;对于溪上美术馆,只是让一座山里的房子长成了它该有的样子。

雷家老父亲,退休教师,原本跟着儿子在北京短暂居住,因为过不惯城里生活,坚持回到甘溪滩乡下老屋。他的夫人,朴实的田大妈,丈夫在哪里,她跟随到哪里。于是他们回来了,养鸡、养猪、种蔬菜,把退休生活过成了田园诗。谁也没想到,这诗里后来会长出一座美术馆。尤其是田大妈,经常与雷鸣在短视频里说短道长,竟成为网红。

这座馆,建在甘溪河的一条支流旁,一个叫小泉湾的地方。从风雨桥的方向望去,它应该就在被那片楼房遮蔽的区域深处。它收藏着民间的老物件,是雷鸣兄弟俩从各处收来的——那些曾经散落在老街、散落在甘溪滩、散落在整个湘西北、散落在华夏大地上的日常生活。

(五)

雾中的溪上美术馆,每天游客络绎不绝。今天人更多。溪上杀猪宴的海报贴出去了,来吃杀猪饭的,今天都是溪上的客。

白国庆来了。田劲和他邀的书法家来了。人文澧州微信公众号的一批作者,也来了。雷元成是人文澧州的作者,患有帕金森综合征,手会抖,走路也不稳。但他克服困难,也来了。大约因为溪上美术馆是雷家人建起来的,身临其境,他显得格外有些有自豪,他是老雷家的人啊。我想象他下车的样子——也许是秦香或雷鸣扶他一把,他摆摆手,说自己能行。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那是他随时记录用的。他的字,因为手抖,有些歪斜了,但他还在写,还在记。溪上的雾,溪上的飞檐,溪上的老物件,都会在他的本子里,获得了一种文字里的安稳。

云水禅心是澧州茶馆的老板娘,对传统文化很热心。她给大家唱歌,歌声响起,欢快的氛围就更足了。可惜没有会唱澧州大鼓的。澧州大鼓的韵,荆楚古音的腔,很是适合溪上美术馆这天的活动。她是青海人,是嫁到澧县的藏族姑娘,她用藏语演唱的《一个妈妈的女儿》,声音高亢嘹亮,音域则广阔得无边无际。藏族儿女热情、豪迈,从歌声中就可以听出来。

云水禅心的先生是土生土长的澧县人。他带了长笛和洞箫。他站在屋檐下的廊柱旁,也不讲究什么阵仗,将长笛横在唇边,一曲《运粮忙》便从笛孔里流淌出来。

笛声清脆,像清晨山涧里跌落的露珠,一颗一颗,叮叮咚咚地敲在青石板路上。继而欢快起来,让人仿佛看见金黄的稻谷堆满了晒谷场。一个长音扬起,又缓缓落下,像运粮的独轮车终于爬上了坡顶吧?我仿佛听见推车的汉子长舒一口气的吐气声。

笛音在溪上美术馆的楼台亭阁间流动。几个孩子停止了追逐,趴在窗棂上张望;雷老师停下了脚步,侧着耳朵,脸上的皱纹随着笛声的起伏而舒展。雷元成在本子上飞快地写着什么,——雾?檐下?一个澧县人用笛子吹出的故乡?

(六)

雷家老屋的前坪,摆开一溜书写台。

白国庆站在中间,其他四位书法家分列两侧。雾把外面的世界隔离开,这里自成一个小宇宙。白兄提笔,蘸墨,手腕悬停片刻——他三十几岁就担任中国艺术研究院副院长,又长期做海外文化工作,对于文化设施的价值,他是有资格评说的。在他的眼里,溪上的价值,无法用金钱来衡量。现在,他要把这种价值,写成春联,送给山里的百姓。

一位老婆婆,裹着深蓝色的头巾,挤到台前。她要了对联,还要一个“福”字。白国庆落下笔,一个大大的福字,饱满得像一粒成熟的稻谷。老婆婆那个喜啊,比抓了一大把钞票还过瘾。她双手将福字捧在胸前,手指微微蜷着,生怕弄皱了这张红纸。

雷元成站在人群外围,他的手在抖,但他看得很专注。也许他在想,这场景该用什么句子记下来。他的本子上,已经写了一行字:“雾中福字,山民捧之如捧春。”

歌声不时响起来。是杀猪宴之后,几位参加活动的客人在即兴演唱。说是即兴,个个都很见功底。他们没有舞台,就站在廊下,站在雾和春联的红色之间。我猜他们的唱法——不是美声,不是民族唱法,是澧水号子的野,是孟姜女调子的哀,是澧州大鼓的铿锵被拆成了散板,一句一句,落在甘溪滩的空气里。

云水禅心也在别人的起哄下唱了几句。她是澧州茶馆的老板娘,知道什么时候该让客人喝酒,什么时候该让客人听曲。她的声音,比那两个歌者要沙哑一些,像泡过很多道的老茶,老得很有韵味。

墨香和着肉香,一种美好的氛围悄然生长。在福字的红色和雾的白色之间,歌声像一条细线,把所有的东西串了起来。

(七)

猪是雷老师的家庭农场养大的。

杀猪宴的炊烟升起时,雾开始散了。腊肉、猪血丸子、刚出锅的萝卜炖肉,摆满了长桌。秦香在人群里穿梭,她把这场活动,从“写春联”扩展成“杀猪宴”,不是赶网上那个什么呆呆的热闹,而是以这样的方式,表达她对写春联活动的用心。春联、年猪、年味,一种喜庆的氛围,其实是人赋予的。

雷鸣带着几个孩子去看新到的藏品——一盏清代的油灯,一个民国时期的梳妆匣。雷鸣平时很注重对小孩子的解说。他一直认为传统文化断层是个不容争辩的事实,补救的办法就是引导处于断层地带的孩子们去接触和了解传统文化。他创办溪上美术馆,也是基于这样的理念。他说,把那些传统的物件收集起来、保护起来固然重要,但目的不是收集和保护,而是通过对这些收集来的传统物件去探究美食如何被创造、被欣赏、被使用的,从而培养人们发现美、使用美、欣赏美的能力。这就是雷鸣创办溪上美术馆的初心吧。

雷亮在拍视频。田大妈成为网红,他是推手。他拍田大妈与雷鸣的日常聊天,家长里短,像吵架一样,却又显现出浓厚的人情味。

不知道今天他的镜头会聚焦哪个场景,也许,他该多给秦香一些镜头。如果今天的视频有人喝彩,我更愿意人们把手中的红心点给那个在人群中忙碌的身影。她是雷亮的夫人,溪上美术馆的当家人,秦香。

雷元成坐在角落里,他的手还在抖,但他坚持自己拿筷子。他的本子上,已经记满了这一天的细节。他几次到溪上,为溪上宣传出力,今天他既是记录者,也是参与者。

胡志不在,但甘溪河在。河对岸,他的老屋已然消失,换成了两层的楼房,但这不影响他对故土的回望。我想象他读到这篇文章的时候,会认出这雾,这飞檐,这河水的声音。那是他的甘溪滩,也是所有人的甘溪滩。

(八)

夕阳从山坳里斜射进来,给那些建筑的飞檐镀上一层金边。

老婆婆早把福字卷好,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雷元成合上本子,他的手抖得厉害,但眼神是亮的。云水禅心和她的歌者,已经启程回澧县县城,茶馆明天还要开门。田劲在收拾笔墨,那百把副春联,大部分已经被村民领走,剩下的,雷鸣说,要贴在溪上美术馆的各个角落。

溪上杀猪宴结束了。春联会褪色,猪肉会吃完,但有些东西留下来了——在雷家兄弟的藏品里,在秦香的策划笔记里,在雷元成歪斜的字迹里,在云水禅心沙哑的歌声中,在那个老婆婆怀中的福字里,在雾散后依然矗立的溪上美术馆的砖瓦间。

我站在溪上,试图望见老街那边的风雨桥。当然望不见,楼房挡住了视线。但我知道它在那里,但已不是记忆中的模样:青石的桥墩,木结构的桥身,黛色的瓦,都已经被钢筋水泥所替代,那里,只有甘溪河的细流依然按旧时的节奏缓缓淌过。

我很多次去溪上,却很少写溪上的文章,这一次,我写了。我也写了风雨桥,写了老街,写了那条被挤占的河。这些文字,像一封寄给胡志的信,寄给所有离开甘溪滩的人的信——你不必回来,但你可以望见。

作者简介:

周继志,湖南澧县人,1965年生,曾当过民办教师、工人、团干、企业管理人员、报纸副刊编辑。出版有散文集《回望故乡》《故乡的异乡人》《故乡散记》等三部,是当代“新乡土写作”代表人物,文集《故乡的异乡人》曾获第九届丁玲文学奖一等奖。

文章来源:人文澧州微信公众号

责编:马曼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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