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丨楚水墨香暖乡心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2-14 10:54:41

欧阳德林

年关近了。我在一缕墨香里醒来。

蝶梦斋·屈子祠村图书馆门前,晨曦漏过老樟树的枝桠,碎金点点,洒在青石板上。馆长正俯身调试音响,黧黑的侧脸映着灯笼微光——昨夜布展挂起的红灯笼还亮着,晕开一层柔光,像刚从汨罗江里捞起的月亮。先到的几位书法家已在铺毡、研墨,动作轻缓,怕惊动什么似的。

惊动的,大约是这楚水之畔,沉睡了千年的文脉。

乙巳腊月,年意一寸一寸地浓了。一场由村图书馆全程出资、策划的“写送春联·温暖乡邻”活动,在江畔悄然铺开。十家文化机构携手,四十余位书法家从省市县乡赶来,四百多位乡邻陆续聚拢。屈子祠村,这座枕着汨罗江、依着屈子祠的小村,忽然就暖了。

我站在檐下,看着馆长在晨光里俯身调试音响,暮色里仍立在原处,目送最后一副春联卷起。有人说他站了一整天。他只笑笑,说脚底生了根。

八旬的张治雄主席静立长案前,握笔的手稳如磐石。落笔“春风入户”,挥毫“福满门庭”,一笔一画,沉厚有力。围观的乡邻屏息静立,没人说话。那份静,不是空,是满心欢喜快要溢出来的沉。一位老奶奶接过春联,指尖在干透的红纸上轻轻摩挲,像抚孙儿的脸。

任国瑞先生笔走龙蛇,把屈子的骚韵融进墨里,字迹端庄浑厚,字字都像对乡邻的真心话。还有许多年轻书家,低头挥毫,竟有些像千年之前屈子行吟泽畔、俯身问天的风骨。历史从不重复,却总在某个韵律里遥遥相和。

我忽然明白了:这不是在写字,是在续命。

最动人的,是等春联的人。

李娭毑等了一个半时辰。她说,去年儿子在广东务工没回,今年阖家团圆,一定要贴副大红春联在堂屋。“就写阖家欢乐。”她指着纸面,指尖皲裂,指甲缝里还沾着菜畦的泥土。春联写完,她不急着走,立在廊下晾墨。阳光斜斜地落在她花白的发丝上,把那四字映得灼眼、暖心。

还有个六岁的小女孩,踮着脚看书法家写“春回江畔”。她不懂笔墨章法,只指着砚台问:“这是屈原爷爷用过的墨水吗?”旁人先是一愣,笑起来,笑着笑着,笑声渐渐轻了。

我望着那方砚,忽然觉得,楚水流了千年,原来只为暖这一村人的心。

整一天,七百多副春联从笔尖淌向乡野。贴在朱漆斑驳的旧木门上,贴在红砖裸露的新屋上,贴在厂房门楣、龙舟两侧、碾坊内外。整座村子被这一抹抹红轻轻铺开——不是刻意装点,是从人心底慢慢漫出来的。

少有人知,这场暖透乡心的活动,三万余元经费、全程策划组织,都出自这座小小的村图书馆。馆长始终守在门廊下,这个肤色黧黑的中年汉子,为筹经费、备活动费尽了心,却只轻描淡写:“村里人一年到头,就盼这份热闹。”说这话时,他望着院里攒动的人影,眼底有泪光,被笑意轻轻覆住。

我忽然想起屈子。两千多年前,他涉江远去,怀的是忧民济世的理想;而今,他的祠旁立起一座乡村图书馆,故里乡亲以最朴素的方式,把千年的文心、把“哀民生之多艰”的赤忱,写成了家家户户门上的“福满门庭”。

日暮时分,人群渐散。最后一副春联被小心卷起,系上红绳,像扎好一段即将启程的好日子。书法家们收拾笔砚,墨汁在瓷碟里慢慢干涸,留下一道深黑的印痕,像一句未写完的诗。

我立在渐空的院落里,江风拂来,裹着湿润的泥土气息。新贴的春联在暮色里泛着微光,墨迹未干,字字含香。

江风过处,红纸微微颤动,像一村人怦怦的心跳。

作者简介:

欧阳德林,1955年生于汨罗市屈子祠镇,曾任汨罗市人社局副局长,汨罗市骚坛诗联学会常务理事等职。自幼受先贤文化滋养,醉心文学,涉猎诗词歌赋、散文随笔,作品散见于各类报刊及网络平台。

责编:吴天琦

一审:吴天琦

二审:徐典波

三审:姜鸿丽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我要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