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2-12 17:28:05
文丨胡家建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出生的农村孩子,从小就不像城里的孩子那样可以常去动物园欣赏各种有趣的动物。但是,农村的孩子却是享有天然的动物园的。鸡鸭鹅、兔狗猫,还有马牛羊,他们不只是可以远距离观看这些动物,还可以近距离接触亲近它们。
动物是开启儿童心智、培养他们对多元世界好奇心的钥匙。从小时候起,我就有机会并有兴趣与牛亲近,并喜欢上了牛。
牛是人类长期的忠实伙伴,人类驯化牛从新石器时代早期就开始了,距今已有洋洋一万多年了。
牛分黄牛、瘤牛、牦牛和水牛。按功用分为肉牛、奶牛和役牛。
役牛就是做苦役的牛!
役牛辛劳耕耘书写了几千年农耕文明的历史,它是人类繁衍文明推进社会进步的有力助手。
在洞庭水乡的农场,有着一大群这样勤劳苦干且忠实可靠的役牛。
农场的拖拉机负责翻耕旱土地,而大片的水稻田,就靠役牛,也就是水牛担负水田的翻磙犁耙。
农场的水牛是沼泽型水牛,体型大、毛皮黑、力气大、耐力强,适应长时间耕作。诗人李纲在《病牛》一诗中是这样赞美牛的辛劳的:“耕犁千亩实千箱,力尽筋疲谁复伤?但得众生皆得饱,不辞羸病卧残阳。”
那时的农场生产队,四个小队都有一个牧牛组,通常由年老且老实可靠的男性担任放牛倌,我所在的第二生产小队,有水牛六头,由胡老倌放牧。
放牛倌的活儿虽轻,但工作时间长,责任大。特别是公牛,经常脱缰冲出地界,跑到其它生产队寻欢作乐,放牛倌有时几天才能把它们找回来。放牛倌每天天还未亮,就要起床将牛赶到河边的草地上,让它们在上工前就把肚子吃饱。如果牛的肚子后面两边的凹鼓起来了,就证明牛吃饱了。放牛倌总是在它们吃饱后再引导它们在河中饮水。用牛员从牧牛倌手中接过缰绳,牛就开始上上午班了。
中午时分,劳作了半天的牛也得到暂时的休息,放牧倌将牛牵到河边,牛吃饱了就自动到河里泡个澡。一是休息,二是给身体降温恢复体力,牛嘴不紧不慢地咀嚼,斯文地地反刍着。
夕阳西下,旗杆竖旗,职工收工,暮归的牛群重回河边的草地吃草,这时是我们这些孩童同牛接近的最好时机。
放牧倌根据每头牛的特征,都将队上的牛取了名字,我最喜欢一头牛叫“青毛牯”,一放学,我就找到它,两手握住它那似两道弦月相对而立的角,低声命令它:“低头!”青毛牯便温顺地低下了它那高大的头。然后我便发出指令:“抬头”,它便将头抬起,不疾不缓,十分绅士,好像生怕我摔下来一样。
我双脚在牛头上一蹬,两手几扒几扒就骑到了青毛牯的背上,然后一个鹞子旋转,小小的身体就稳稳地落在青毛牯的背上。儿童是好动的,在牛背上坐久了,便觉得无味,就再来一次登牛背的游戏,循环往复,乐此不疲。看到青毛牯这样善解人意,我有时情不禁双手抱住青毛牯的嘴鼻部分欣赏起来,每当这时,青毛牯就停止吃草,缓缓抬起头让我抚摸它,有时它还会将他的嘴轻轻地放在我的肩上。
夕阳将河边的绿草染成橙色,孩童在草地上奔跑,河水在晚风的推搡下窃窃私语,倦鸟收翅寻归老巢。我骑在青毛牯的背上,拿出心爱的连环画,陶醉在三国厮杀的冷冰器碰撞的场景中,自己感觉就是骑在一匹奔驰的战马上过关斩将,好不威风。青毛牯慢悠悠移动着脚步吃草,一路向北,没有回头。我被这动静相宜的氛围所陶醉。“童子柳阴眠正着,一牛吃过柳阴西。”“牧童横笛牛背稳,短笛无腔信口吹。”正是当时时空、情景和心境的写照。
我喜欢青毛牯,不仅是它的温柔,更是它的勇猛。青毛牯体格高大健壮,毛发青黑,四只腿和脖子比别的水牛粗了几圈,两只角盘在它的头上,坚实锋利,就像将士的斧钺。
青毛牯是队上的牛王,它用实力战胜了队上十几条公牛,与它争斗抢夺配偶权的公牛有的被打断了腿,有的被折断了角。
我亲眼见识过青毛牯战斗时的雄姿和凶狠,一次它与队上一头叫“二郎神”的公牛对上了角,二郎神也是队上战斗力爆棚的第二号种子选手,双方鏖战数小时不分上下,最后青毛牯的两只角缠住二郎神的角,将它按在地上不松,二郎神被压得四脚朝天,口吐白沫,气息奄奄,青毛牯还不肯罢休,眼看就要发生牛亡事故,男人们只得手忙脚乱用竹篙扑打,最后点燃火把才将青毛牯烧开。
二小队的胡国球是青毛牯的用牛员,他经常肩扛犁耙,手牵青毛牯下田劳作。青毛牯虽然打架凶狠,但上班时从不耍奸偷懒,犁田时俯首背弓施力,耙田时一往无前,打蒲磙时昂头前奔。胡国球手中虽有牛鞭,但他从不像别的用牛员那样不断鞭催青毛牯。这真是好牛自知前程远,无需扬鞭自奋蹄。
1964年夏的一个中午,火辣辣的太阳烤得大地发烫。鸟儿在这酷热热浪下也停止了鸣唱。胡国球收工后,牵着青毛牯向河边走去,此时的青毛牯热得喘着粗气,口冒白沫,浑身是汗。当胡国球牵着它经过一条狭窄的菜地时,青毛牯失足倒在路边的深沟里,狭窄的沟死死卡住它不能动弹。不管大人们怎样拉扯鞭打,青毛牯在沟里一动不动。大家从河里担来水浇在它的身上给它降温。我看见青毛牯在流泪,它一定很痛苦。我大声喊道要大人们挖掉它边上的土路,给它搭凉棚散热。大人们不仅不采纳我的建议,还斥责我说:“小屁孩懂么子,走开!”
青毛牯渐渐闭上了眼睛,大人们束手无策,既没有给它搭凉棚降温,也没有将它从沟中挖出来,更没有兽医给它打点滴抢救。一小时过后,青毛牯停止了呼吸。
青毛牯离我而去,我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当时就痛哭起来。青毛牯死后,杀猪佬将它分割,家家户户都分到了一点牛肉,当人们笑盈盈提着青毛牯的肉匆匆跑回家时,我的心痛苦得像是在滴血。
当全村农户的烟囱冒出炊烟,黑色的烟雾像鬼魂样在血色的黄昏上空缭绕时,我知道那是在烹炒青毛牯的肉。那就是在火葬青毛牯啊。我不忍直视,跑到河边的土炕上,凝视着留下过青毛牯足迹和气味的绿草地,回想起和青毛牯在一起的欢乐时光,眼泪又扑簌簌往下掉。
夜幕四合,妈妈在河边叫我回去吃饭,我端着饭碗,眼中闪着泪花,低着头沉默不语,我拒绝吃青毛牯的肉!
青毛牯,你是我童年的欢乐,童年的梦啊。
青毛牯,你走了,却永远住在我的童年里。河水轻唱,晚风拂过,我仿佛听见你卧在河边反刍的声音,仿佛又骑在你背上,感受你的温柔、坚韧与勇敢。你是我的朋友,也是我心中永远铭记的英雄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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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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