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露锋 2026-02-13 15:50:13

文/苏露锋
元世祖忽必烈曾在回应汉族大臣恢复科举的请求时直言:“汉人惟务课赋吟诗,将何用焉?”这句充满轻视的话,道出了元代文人的普遍处境。
南宋遗民谢枋得在《送方伯载归三山序》中记载了当时的社会等级划分:“一官、二吏、三僧、四道、五医、六工、七匠、八娼、九儒、十丐”。儒生被列为第九等,仅高于乞丐,“臭老九”的称呼由此深深刻入历史记忆。这一排序虽源于遗民的愤懑之情,并非官方制度,却真实反映了文人在蒙古统治下的卑微地位。
然而历史的复杂性在于,卑微之处往往隐藏着生机。与宋代文人地位的鼎盛相比,元代文人的境遇堪称跌入谷底。元朝对文人最致命的打击,在于科举制度的长期废止。自蒙古灭金后科举长期停废,直至延祐二年(1315年)恢复,其间已逾八十载;即使元仁宗恢复科举,在此后半个世纪里也仅举行了十六次考试,累计录取进士约千人,每科录取通常不足百人,且蒙古、色目人占据半数名额。加之权贵家族通过世袭垄断重要职位,汉族文人大多只能担任地方低级官吏,难以进入权力核心。
黄公望正是这一代文人的典型代表。他生于南宋咸淳五年(1269年),早年专心科举。1315年科举恢复时,他已年过四十;次年更因张闾案件牵连入狱,仕途理想彻底破灭。这种政治边缘化,成为元代文人的共同命运。他们既难以像唐宋进士那样实现“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跃迁,也不易如遗民那般坚守气节,只能在权力的夹缝中艰难求存。
然而,蒙古统治者对汉文化的轻视,却意外地转化为一种特殊的宽容。他们将诗文视为无用之物,不深究文字背后的“微言大义”,没有像明清那样大兴文字狱,文人由此获得了难得的创作自由。
关汉卿在散曲中豪迈宣称:“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珰珰一粒铜豌豆。”如此桀骜不驯的言辞,若在明清时期,恐招杀身之祸。而在元代,他畅游大都勾栏,自称“普天下郎君领袖,盖世界浪子班头”。其笔下的窦娥临刑前怒斥:“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这般血泪控诉,得益于市井的包容与统治者的漠视,反而得以广泛流传。
马致远的《汉宫秋》借汉宫哀怨隐晦地抒发兴亡之痛,王实甫的《西厢记》则直接批判礼教束缚,颂扬真挚感情。这类作品在元代能够畅通无阻,到了明代反而屡遭禁毁。元朝统治者的“不屑一顾”,无形中为文人构建了一个保护空间。
仕途的阻断,使得大批文人沉入民间,与市井艺术相互融合碰撞,意外地催生了元曲的黄金时代。文人放下身份,与艺人密切合作,为戏曲注入了前所未有的文学深度和人文关怀。关汉卿、白朴、马致远、郑光祖四位大家的作品,既扎根于市井生活,又蕴含超越时代的思考,将中国戏曲推向了艺术高峰。
在思想领域也呈现出新的活力。文人推动的“三教合一”逐渐成为潮流。早在元朝建立前,丘处机就以“欲一天下者,必不嗜杀人”劝诫成吉思汗;许衡、刘因等大儒融合儒释道三家思想,促进了理学在民间的深入传播。
绘画艺术同样在文人政治失意后焕发新生机。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以简淡笔墨开创浅绛山水新境界;吴镇的《渔父图》借助渔夫形象寄托高洁志趣;倪瓒以洒脱的笔触作画,自称“不求形似,聊以写胸中逸气”,其美学观念影响深远。这些作品不仅是艺术精品,更是文人将生命诗意寄托于山水的精神写照。
元末社会动荡,不少文人选择与新兴的明朝政权合作,只因为“新朝再苛酷,亦不至如元之贱儒”。然而历史颇具讽刺意味的是,明太祖朱元璋以文字罪人,制造空前文祸,其猜忌与残酷,远超元廷。
两相比较,元朝对文人的轻视,反而意外地保留了几分“放逐式的自由”。大都的勾栏瓦舍中,窦娥的冤屈呼喊响彻云霄;富春江边,黄公望的画笔在烟波间自由挥洒。一个是浪子,一个是失意人,同样被正统秩序抛弃,却共同在历史的尘埃中,绽放出不朽的艺术之花。
摘自《廉政瞭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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