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2-11 18:06:37
贺仲明
2020年到2022年间,云南野生象群大规模的异地迁移,曾经牵动无数人的心。几年过去了,事件已经尘埃落定,但是,迁移的过程究竟如何,为什么会有迁移的发生,以及以后还会有类似的迁移行动吗?始终是很多人心中的牵挂和疑问。陈启文历时两年多写就的《穿越人间的象群》(云南人民出版社2025年版),艺术化地还原事件经过,更融入深度的思想讨论,可以说是对“象群迁移”事件一次报告文学形式的再度追踪。

文学作品最基本的特点是艺术性,也就是以美的形式呈现在读者面前。只有这样才能感染读者,吸引读者。《穿越人间的象群》这方面的特点非常突出。表现之一是对象群迁移事件的叙述非常清晰细致,并且融汇了很多真实感人的故事。“北上象群自2020年3月15日晚上从野象谷出走,南归象群于2022年2月5日晚上回到野象谷,历时近两年”,其中包括北上、南归多个曲折过程,还包括一头亚成体公象的独自“漫游”。作品从象的相关背景说起,一直到象群完成迁移,回归出发地,不徐不疾,娓娓道来,将整个事件经过展示得非常清晰,读者阅读丝毫没有困难,而且心思会不自觉随着象群的迁移步履牵动,欲罢不能。

正如作品所言:“象群在北上南归的迁移过程中充满了不确定性,途中又跨越了一道道天险和障碍,一路险象环生、悬念迭起。这对亚洲象迁移是严峻的挑战,也考验着人类的智慧。大象也许不会知道,在它们昼伏夜出的日日夜夜里,无数人也陷入了晨昏颠倒的时空,他们夜以继日地追踪着象群的踪影。”围绕象群迁移发生了很多感人故事,作品也对这些故事进行了细致的叙述。从人类方面说,为了追寻和保护象群,无数人付出了艰辛努力,一些人甚至遭遇伤病,乃至与死神擦肩而过。特别是那些遭遇象群迁移的地方农民,象群给他们生活带来了不小困扰,财产和田地不同程度遭到损失,但他们都能以大局为重,对象群始终报以关爱态度。象群方面也有感人故事。虽然大象是不会言语、缺少驯化的野生动物,但它们之间就像人类家庭一样也有浓郁的关爱。作品叙述了一对象兄弟的相互扶持、舍命相救,更展示了小象对父母亲的依赖、大象对幼象的舐犊之情。包括对那些帮助、救助它们的人类,大象们虽然难明就里,但也自然地传达出善意之情。

(著名作家陈启文在追象途中。)
作品的艺术性还通过大量生动的细节和形象的语言表现出来。《穿越人间的象群》虽然具有一定的科学性,但阅读起来丝毫没有晦涩感,而是非常生动,不少描述都可以让人感受到浓郁的诗情画意。比如对小象生活细节的描述:“小短鼻从小就受到妈妈和姐姐的呵护,家族成员对它也百般宠爱,尽管它的鼻子短了一截,但它享受到了如公主般的呵护,这让它养成了活泼开朗、顽皮任性的性格,有时候还恃宠撒娇,欺负象群里的小姐姐,在玩水时冲着小姐姐打水枪——喷水,甚至将张开的两条前腿趴在小姐姐身上,把它按到水里面。小姐姐的力气比它大,一甩鼻子就把它甩下来了,这小公主欺负了人家还去找妈妈告状,那样子委屈得不得了。”还有对大象突破电子围栏过程的叙述:“它刚刚走近电子围栏,一阵尖锐的警报声就在电光闪烁中骤然响起,这家伙吓得后退了几步,但它没有退走,在观察片刻后,它用象牙将电线挑起,看样子是想把电线拉断。这象牙不导电,但这电线很难拉断,这家伙一使劲,象鼻触到了电线上,嗖地挨了一下电击,它惊叫一声,好像在说,妈呀,这东西太厉害了!按说,这家伙应该知难而退了,但还是没有,它又用耳朵、尾巴、屁股去试探,每一次试探都会挨一下电击,但试了多次都没事。……于是乎,这家伙开始想辙了,它用鼻子卷起一根树枝,呼啦一下打过去,在连打了几下后,那围栏就被打开了一个缺口。”还有下面这段话,优美的语言,诗歌的意境,几乎让人忘记它讨论的是严肃的环境问题:“热带雨林自然多风雨,只因有了一场场风雨和一条条接纳风雨的河流溪涧,你才能如此强烈地感受到什么是热带雨林。那一条条象道就像往复穿插又不断分岔的河流水系一样复杂,以至人们很长时间远远听见了隐隐约约的流淌声,却不知道那条河究竟在哪里。”

艺术性是报告文学魅力的重要基础,但它还需要知识性和思想性,让读者在阅读中受到感悟和启迪。《穿越人间的象群》在这方面的表现同样突出。首先,它具有很强的科学性特征。作品的知识面非常宽广,包括不少有关岭南地方和气候环境的地方文化和古典文学,更多的则是关于大象和生态环境方面的丰富知识。阅读完此书,读者对大象的了解会大幅度提高,也会增加对自然生态等问题的理解和思考。比如作品对大象走路方式的介绍,就能纠正人们的一些想当然理解:“我就见过这样的描述:‘大象每走一步都会引发一场不小的地震,路过之处都会激起一场轻微的沙尘暴。’这很形象,却是错误的形象。实际上,大象的脚掌拥有强壮且肥大的细胞组织,还有一层厚厚的肉垫——脂肪缓冲垫,这宽厚的脚掌让它们可以踏踏实实地体验大地,也让它们脚掌不容易被湿泥陷到。大象行走时,由于骨头和脚垫之间有一层软骨作为一个减震器,在脚垫中央落地之前先由外部撞击地面,而脚垫撞击地面产生的声音,会被脚底下的气囊所接收,这让大象走起路来像猫一样安静,就算踩在树枝和落叶上,你也听不到那噼噼啪啪的声音。这么说吧,大象走过之后,道路都会变重,却又悄无声息”。同样,这段对大象与生态环境关系的介绍,就相当专业严谨:“有人把大象誉为碳循环的自然调节者,甚至是超级调节者,这也是有科学依据的。从大象的食物来源分析,它们就有选择性地清除了低效固碳植物,如禾本植物,这有利于促进高固碳树种生长,从而提升了热带雨林的固碳能力。而大象的粪便除了传播种子,还能为很多小动物提供居所,粪便残渣也是昆虫的美食,既能让昆虫繁衍,又有利于粪便的分解,从而让营养加速回到大自然,为森林提供养分。这种生态循环可有效中和大量反刍动物产生的温室气体。这种丛林巨兽从吃进去到拉出来,就像一台生态循环的机器,而以其体量之大,对全球碳汇系统的贡献超过了人类想象。”

与艺术性相得益彰,甚至更为突出的,是《穿越人间的象群》的思想内涵。也就是说,作品在对象群迁移的叙述中,展示了非常严肃深入的思考,颇具启迪性。对生态环境的思考是最基础也是最直接的。作品反复展示象群迁移活动与生态环境之间的关联,对人类过度开发自然而导致的环境变化因素有明确的揭示和思考。作品也对环境的重要性也给予了特别提醒,警示“人类只有一个地球,地球是人类和其他物种的共同家园。随着地球上物种灭绝的速度大大加快,生物多样性丧失的趋势正使生态系统滑向不可恢复的临界点。如果地球生态系统最终发生不可挽回的恶化,人类文明所赖以存在的相对稳定的环境条件将不复存在。”但作品更有价值的,是从另一角度展开的思考,即人类究竟应该如何与大象相处的问题。因为作品揭示出:象群的迁移不只是因为生存环境不好,而是很可能与它们条件太好而养成的一些不良生活习惯有关:“那么,野象的习性是不是人类娇惯的?在郑璇看来,大象走出自然保护区,不一定是保护区出了问题,反而是人类的过度保护,推动了亚洲象习性和食性的改变。”也就是说,人类给大象提供了过度保护,养成了大象的懒惰和对食物的挑剔。如果这一情况继续发展,有可能带给象群悲剧性结局:“那些经验丰富的大象正在把这种新的觅食策略、新的生存方式传授给下一代,这样长久下去,大象在野外的自然生存能力就会逐渐退化,最终会造成这个物种的退化。”所以,作品借相关人物之口提出“大象必须保护,但也不能过度保护”。这一观点与人们常见的动物保护有很大差别,却很难说它没有道理。它体现出作者对这一问题独立而深入的思考。
作品思想性的另一体现是对人与象群关系的思考。作品指出大象需要人类保护,但它同时揭示了保护大象与人类生存之间的矛盾,并认为在保护大象之余,还需要考虑和重视那些与大象处在同一环境下的农民的生活问题。作品中农民这样表示:“在我们村里,连小孩子都知道要保护大自然,保护大象,人象要和谐相处,可大象都把咱们的庄稼都吃光了,你还怎么和谐?人象和谐,先要老百姓的肚子和谐啊!”建立在这一思想前提下,作品细致书写了大象迁移对农民生活造成的困扰,肯定了农民为保护大象做出的牺牲和贡献:“当人们一味强调保护大象时,也应该设身处地想想那些长期生活在大象身边的老乡们,他们也是默默无闻的自然保护者。”
普通农民为保护象群做出的贡献,扩展到由中国政府和广大民众共同建造的良好生态环境,是象群能够顺利完成迁移的重要基础。由此,作品对象群迁移背后所呈现出的文明意义做了进一步深化,也由此表达对中国政府的赞美,是水到渠成,也让人充分信服:“这次象群北上南归,从‘人进象退’到‘象进人退’,这不是人类文明进程的逆转,这是文明境界的进阶,也是人间的生态走廊……它们也确实是一部自然纪录片的绝佳主角,以最形象的方式讲述着一个个超越人间、充满了温情与大爱的中国故事,这是中国政府与人民携手护象的真相,也是‘全球印象’”。
原载《光明日报》2026年2月4日(文艺评论周刊)

(贺仲明,暨南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兼任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会副会长、中国新文学学会副会长、中国茅盾研究会副会长,中国作家协会全委会委员、广东省作协副主席、《粤港澳大湾区文学评论》主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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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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