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2-11 15:30:55
官学荣
早春的江南,雨就已经下得有些黏稠,淅淅沥沥,似乎要把整个洞庭湖的春意都浸透、泡软。空气里满是水汽,感觉沉甸甸的,吸一口,肺腑间都仿佛润泽起来。然而今天,当我站在君山蔬菜科技园那片一眼望不到边的田间道路上,人却像被一阵遥远的、干燥的风,蓦地吹了个满怀。那风里没有一丝江南的水意,倒带着一种阔大的、仿佛被阳光晒透了沙土的气息,有些陌生,有些粗粝,却又莫名地让人心头一震。我知道,那气息,是从遥远的西北方、从那片名叫哈萨克斯坦的土地上,跋山涉水而来的。它穿过了河西走廊,越过了天山,此刻,正轻轻地、却又是如此分明地,拂过我的面颊。
眼前的景象,是满目沉静的绿。二十多吨刚刚离开泥土的大白菜与甘蓝,被农人们那双粗糙而灵巧的手,一一归置妥当,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几辆大型冷链货车的“腹”中。它们不再属于这片生养它们的土地了,但它们依然活着,只是进入了一场更深沉的睡眠。再过一会儿,引擎的低吼便会划破这片田园的宁静,载着它们,开始一段长达整整四个昼夜、横跨将近五千公里的西行长旅。它们的终点,是一个对我们大多数人来说,仅仅停留在地图上的名字——阿拉木图。那里人家的餐桌,正虚席以待,等待着这一抹来自洞庭湖畔的、青翠的东方滋味。
这真是一种奇妙的连结。我忍不住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田垄边一株未被采走、侥幸留下来的大白菜。外层的老叶边缘,还凝着昨夜最后的露珠,凉津津的,触手生润。叶片是那种极清浅、极鲜嫩的绿,叶脉纤细如丝,倒像是哪位画家用最淡的墨,在极好的宣纸上,小心翼翼地勾勒出来的。这便是远近闻名的“君山区广兴洲大白菜”了。它的脚下,是长江与洞庭湖千万年来不舍昼夜、温柔厮磨后,留下的冲积沙壤。这土壤,酥松,肥沃,黑油油的,仿佛随手一捏,就能攥出膏腴的油脂来。都说这土地是水做的骨肉,温润缠绵;而它孕育出来的菜,也真的得了水的魂灵。那菜帮子,薄得近乎透亮;内里的纤维,细得入口仿佛无物,只余下一股清甜,在舌尖幽幽地化开。那甜,不是果子熟透了的甜腻,也不是糖浆直白的甜法,而是水土的精华,日月的灵气,一点一点、耐心地沁到菜心里去的,清冽,含蓄,带着水乡特有的湿润与缠绵,像极了江南雨巷深处,那个撑着油纸伞、背影袅袅婷婷的女子。
不远处,便是它的同伴,“平包甘蓝”。它们又是另一副脾性了。一颗颗,圆墩墩,瓷实实地“坐”在田里,憨态可掬。叶片一层裹着一层,紧紧地拥抱着中心那青白色的菜心,抱得那样密,那样实,像一个个攥紧了的、沉默的拳头,又像一座座微型的、坚固的堡垒。洞庭湖的烟雨,能泡软堤岸的柳丝,能润透游子的乡愁,却没能让它的身骨有半分酥软。反而,这丰沛的水汽,似乎给了它一种更为脆韧的劲道,内里饱含着清冽的汁水。菜农们说起它,总爱用“耐储运”这三个字,语气里带着自豪,称它是闯荡四方市场的“硬招牌”。这个“硬”字,用得实在是妙。不是北方冻土那种凛冽的坚硬,也不是岩石那般粗粝的刚硬,而是一种内蕴的、柔中带刚的韧性,是江南温婉水土,千百年来磨砺出的一份沉静担当。看着这些即将远行的甘蓝,我的思绪忽然飘得远了,无端地想起古丝绸之路上,那些响着单调驼铃、负着沉重绫罗与精美瓷器,在无尽风沙与霜雪里默默跋涉的商队。眼前这一车青绿,不正是新时代的“青绸”与“碧瓷”么?只是那穿越时空的悠远驼铃,如今,已化作了车轮下平稳而迅疾的节奏,在崭新的“钢铁丝路”上,奔向远方。
风似乎又大了些,从西北方向来,带着隐约的、尖利的哨音,这已全然不是江南的风了。我的思绪,便好似一片无根的叶子,被这风卷着,不由自主地,向西飘荡。岳州、荆州、襄阳……这些熟悉的地名,在想象的地图上被飞快地掠过。耳畔,仿佛已经能听见车轮与铁轨摩擦、共鸣的隆隆声响,这声响渐渐与一种更为浩瀚、更为古老的寂静重叠起来——那是戈壁的寂静,是沙漠的叹息。闭上眼,我仿佛能看见河西走廊,那狭长的、被岁月风蚀的通道;能看见嘉峪关土黄色的城墙,在炽烈的、无遮无拦的阳光下,沉默地矗立了千百年,像一个苍老而倔强的哨兵。再往西,便是那片真正意义上的瀚海了。天山的雪水,汇成几线细弱的溪流,在无边无际的、灰褐色砾石滩上,挣扎着划出几道若有若无的绿痕。而那零星的绿洲,便如同是神祇在绘制这片荒凉巨幅时,不小心滴落的几滴翠色颜料,微小,却珍贵得让人几乎要屏住呼吸。在那里,水,是至高无上的君王,是生命的唯一符咒,每一滴,都闪烁着近乎神圣的光芒。
而阿拉木图,这美丽的“苹果之城”,便安然偎依在天山北麓这样一片丰饶的绿洲怀抱里。我想象着,当这批穿越了万水千山、风尘仆仆的“洞庭来客”,终于抵达那片异国土地时,会是怎样一番生动的情景?一位当地的哈萨克族主妇,或许正从市场上归来。她那双灵巧的手,既能揉捏出筋道的面囊,也能挤捏出醇香的马奶。此刻,她会用这双手,好奇地捧起一颗“广兴洲大白菜”,掂量它的分量,端详它奇特的形态。她会将脸贴近那层层包裹的叶片,深深嗅闻吗?那叶片深处,是否还封存着一丝来自遥远东方的、洞庭湖特有的、湿润而清甜的水汽?她会如何处置这东方的“青玉”呢?是用他们惯常的、浓香的牛油或酥油,以旺火快炒,让江南的婉约与草原的豪迈,在一口铁锅里迸发出奇妙的交融?还是将那脆生生的“平包甘蓝”,细细切成银丝,拌入当地炽烈奔放的香料,做成一盘色彩斑斓、滋味层叠的沙拉,让两种截然不同的“脆爽”,在齿间奏响交响?这早已超越了一趟单纯的货物运输。这是一方水土的魂魄,携着它全部的韵味与密码,去轻轻叩响另一方水土的门环;这是一种温婉的、带着潮润绿意的“滋味”,启程去与另一种热烈、干燥而醇厚的“滋味”,进行一场跨越山海的、无声而深情的对话。
出发仪式的短暂喧嚣,早已像退潮般散去。田垄间,又恢复了它千年如一的平静。只有泥土的芬芳,蔬菜的清气,混合在微凉的空气里。但方才那签署协议的庄严一刻,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在我胸中缓缓荡漾开去,久久不能平息。那位名叫丹尼斯的异国客商,他湛蓝的眼眸里,闪动的光,绝不仅仅是生意人精明的考量。那里面,分明还有一种对遥远东方、对那片传说中烟波浩渺的洞庭湖所孕育出的神秘“青绿”,最真诚的信任与最热切的期待。而站在一旁的君山农人们,他们黝黑的脸上带着朴实的笑容,嘴里讨论着的,是“品种改良”、“冷链物流”、“市场开拓”这些实实在在的、属于现代世界的词汇。可在这些务实的词句背后,我分明听见了一首更为古老的歌谣,一首关于土地、关于耕耘、关于交换的田园牧歌,正在被时代赋予崭新的旋律,在更为广阔的天地间,被重新嘹亮地唱响。
这首歌谣的底气,深深根植于脚下这片被精心侍弄、也被深深爱着的土地。十八万亩啊,那不是冰冷的数字,那是铺展在八百里洞庭之滨的一首波澜壮阔的绿色交响诗,每一个田字格里,都跳跃着一个生机勃勃的音符。而眼前这座获得海关总署认证的“供港澳蔬菜种植基地”,无疑是这首交响诗里,最为华彩、也最为严谨的乐章。这里的每一棵菜,从它还是一粒微小的种子开始,便有了自己独一无二的“身份”。阳光照耀过它几次,雨水亲吻过它几回,农人的汗水在哪一天滴落在它的根旁,智慧的系统在何时为它检测过健康状况……它生命里的每一次重要时刻,都被清晰而温柔地记录着。这不仅仅是一种技术,更是一份庄重的承诺,一份超越了千山万水、依然有效的品质契约。正是这份沉甸甸的承诺,让眼前这场跨越地理极限的西行,褪去了冒险的浪漫色彩,而增添了一份笃定的、可以托付的温暖。
夕阳,不知何时已悄然西斜。它把那金子般的光,慷慨地泼洒下来,给无边的菜畦镀上一层柔和的、毛茸茸的金边。我的影子,被拉得细长,斜斜地印在这一片望不到头的碧绿之上,像一个沉默的、徘徊的逗号。那载满青绿的货车,早已不见了踪影,它汇入了远方公路的车流,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最终消失在天地相接的迷蒙里。但它驶过的那条无形的轨迹,却在我心里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明亮。它多像一支饱蘸了绿意的巨笔,或是一支绿色的箭,从容不迫地,划过了中国辽阔的版图,射穿了地理教科书上那些象征隔阂的色块与虚线,也轻轻擦过了横亘在人心之间、那些由陌生与差异构筑的无形藩篱。
古人出塞,那是“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的苍凉咏叹,是“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的黯然神伤。那道关隘,是天地间一道决绝的分界线,墙内是故园桑梓,墙外便是蛮荒绝域。所有的牵挂与思念,都被那堵高墙挤压、浓缩,最终酿成一杯浓烈到灼喉的苦酒,乡愁,因而有了具体的、沉重的形状。
然而今天,这道由现代车轮碾出的绿色轨迹,却在静静地诉说着一个不同的故事。关隘,当然还在那里。嘉峪关的城墙依然矗立,玉门关的遗址依然在风沙中诉说着寂寞。它们作为历史的坐标,岁月的见证,其意义从未褪色。但今天,它们不再是不可逾越的天堑。我们洞庭湖的“春风”,那潮湿、温润、饱含着生命力的“春风”,已经可以携着泥土的芬芳、菜蔬的清甜,以及农人手掌的温度,浩浩荡荡地、畅通无阻地“度”过那曾令无数诗人望而兴叹的关隘,一路吹拂,直到中亚的草原牧场,直到雪山的脚下人家。这春风,是冷链车厢里那精密恒定的低温,是纵横交错的现代物流网络,更是深植于人心深处、那份渴望沟通、乐于分享的最朴素也最坚韧的情谊。
于是,这不再是“西出阳关无故人”的孤绝之旅。那辆货车的集装箱里,封存的是故园泥土最深情的问候;而在五千公里外的阿拉木图,在某扇亮着温暖灯光的窗户后面,必将有新的“故人”,用他们传承了千百年的厨艺与食器,欢喜地迎接、并小心翼翼地解读这份来自洞庭湖的厚礼。一种崭新的、基于日常生活与味觉体验的“故人情”,正在这条被重新擦亮的古老通道上,悄悄地生根、发芽、滋长。古老的乡愁,或许并未消失,但它被这频繁的往来、被这具体的滋味所稀释、所延展了。它从一杯只能独饮、灼痛肝肠的烈酒,慢慢地,变成了一碗可以围坐共享、热气腾腾的浓汤,汤里融合了东方的清雅与西域的浓烈,滋味万千,暖入胸膛。
天色,终于彻底暗了下来。一种深邃的、天鹅绒般的墨蓝,渐渐覆盖了四野。星星一颗、两颗,接着是无数颗,争先恐后地跳了出来,清冷,明亮,不言不语,却仿佛看尽了人间所有的故事。我仰起头,忽然想到,此刻我头顶的这片星光,与此刻正照耀着河西走廊、照耀着天山皑皑雪峰、也照耀着阿拉木图沉沉夜空的星光,是同一片,亘古不变的星光。那么,那辆正在黑夜中稳健西行的货车,多像一颗坠向大地的人间星辰?它拖曳着一条由希望与情谊织成的、微绿的流光,划过的,不正是一条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崭新的“地上银河”么?这条银河的起点,是这烟波浩渺的洞庭湖;它的沿途,洒落着无数城镇灯火璀璨的驿站;而它的终点,稳稳地,落在那片异国土地上,某一处窗扉里透出的、寻常而温暖的灯火之中,那里正升腾着对美味与安宁日子最本真的祈愿。
夜风,更凉了些,捎来了洞庭湖夜晚特有的、微腥的水汽,也混合着田野将息未息的、植物清苦的芬芳。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上眼,仿佛真的能从这熟悉的晚风里,辨析出一丝与众不同的、清冽的、属于那些远行蔬菜的生机之气。这缕气息,即将与河西走廊的朔风共舞,将沾染上天山脚下的霜雪,最终,在阿拉木图某个飘着炊烟的厨房里,在热油与锅铲的碰撞声中,升华成一团实实在在的、带着“洞庭风味”的、喜悦的烟火气。这场沉默的、跋涉五千里的绿色迁徙,不为铭刻碑文,不为书写传奇。它只为,在另一个国度、另一个家庭的餐桌上,增添一碟看得见的碧绿,一份尝得到的清甜,一种无需言语便能感知的、来自远方的、朴素的善意与温度。
而这,或许就是我们这个时代,最朴素无华,却也最坚实动人的,一行诗。
责编:吴天琦
一审:吴天琦
二审:徐典波
三审:姜鸿丽
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我要问

下载APP
报料
关于

湘公网安备 43010502000374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