稻花清香扑面来——水墨画《稻花》创作谈

  新湖南客户端   2026-02-10 20:53:18

文图/ 邹和阳

题记:笔墨虽淡,可染四十年乡愁;稻花虽微,能载三千里月明。

铺开宣纸,窗外正落着细雨。墨香与雨气交融,恍惚间,我又闻到了那稻花的清香,这气息带着泥土的腥甜、露水的清冽、阳光的温煦、月色的澄明和蛙鸣的幽远,从岳阳筻口的田埂上飘来,穿过四十年的光阴,落在桑植大山深处的梯田里,沉淀于笔墨,最终定格在这幅《稻花》的画里。

蟹,我童年最鲜活的记忆;岳阳的稻田,是螃蟹的乐园。秋收后,田水渐退,泥底露出纵横的沟壑,青壳螃蟹便从洞里钻出来,在稻茬间横行。有的高举螯足耀武扬威,非常霸道;有的缩在泥窝只露双眼,略显怯懦;有的受惊后横冲直撞,尤为慌张;有的慢悠悠划水,螯足还挂着水草,甚是悠闲;最有趣的是那些反复攀爬田埂却不断滑落、又反复攀爬的最为执着。这五般姿态,何尝不是人生的五重境?

画蟹形易,画蟹神难。我曾在田埂上蹲守半日,只为看一只只的蟹如何从洞里探出第一只螯足,不是看它在做什么,而是观察它在”什么。那只反复攀爬、滑落的螃蟹,它的执着里有一种什么样的壮美;写生不是拷贝自然,而是翻译灵魂。蟹壳用积墨法,层层皴擦,画出稻田滋养出的青黑光泽;蟹螯以焦墨勾勒,劲挺如铁,那是它们在泥中搏斗的武器;最费心思的是蟹眼,趁将干未干时浓破淡、以浓墨点睛,方能有“黑漆漆里射寒星”的灵动。浓墨是坚守,淡墨是放下;焦墨是倔强,清墨是通透;这样就有了历尽沧桑的厚重,也有了举重若轻的灵动。当收割机取代了弯腰挥镰,当水泥覆盖了泥泞田埂,这些横行的小生灵,是最后坚守旧日时光的卫士。

蝌蚪宛如生命的序曲,灵动的蝌蚪,是童心的律动,也是这幅画的“眼睛”。笔饱蘸淡墨,顺势一点,再以笔尖浓墨写出细尾,点出晶莹的眼睛,顷刻间,一个个游动的生命跃然纸上。它们或聚或散,有的追逐落花,有的没入萍底,有的正奋力摆尾向上,那是即将长出后腿的征兆,是蜕变的前夜。

蝌蚪是稻田的精灵。清明前后,秧田如镜,黑压压的蝌蚪群聚如云。孩子们以网兜捕之,养在玻璃瓶里,看它们先长后腿,再生前足,尾巴渐缩,终成青蛙。它们在稻秧间穿梭,以稻花为食,以稻荫为家。不久,它们成为稻田的守护者,成为“丰年”的信使,整个生命都与稻穗紧紧缠绕。它们的尾巴摆向纸的上方,那里我未着一笔;留白是观者记忆的空间,是金光,是丰饶,是即将长出的后腿,是我们看不见的明天。笔墨常止于纸边,意境却始于心头。

桑植洪家关的黄昏,夕阳将梯田染成金红。黑压压的蝌蚪群正逆流而上,向着梯田的最高处游去,田埂漫入了远处云雾中。“它们要去哪里?”老农吸一口旱烟,问我。我想,那些蝌蚪游的基因里刻着千年农耕文明的密码,即使那片稻田早已休耕,它们依然要游过去,去完成某个仪式。孩子们在小溪边在玩耍,用碗舀蝌蚪。最大的那位女孩约莫十来岁,见我好奇便说:“养大了吃虫子,奶奶说,有青蛙的稻田,不打农药也有得收。”生态的平衡竟然如此朴素。后来,我常去那个村子,看那些蝌蚪变成青蛙,看它们守护的稻田在秋日翻涌金浪。那个女孩的父亲在我们的帮扶下学会了稻花鱼养殖,金黄的稻田里,鱼跃蟹行,蛙鸣一片。这幅《稻花》里的蝌蚪,便是从那道山溪游来的。

稻花并不起眼,没有醒目的花瓣,没有艳丽的色彩,细细的小花,花粉飞扬,落在同株或异株的柱头上,便结出了稻谷。村民称之为“扬花”,那是决定收成的关键时刻,需晴日、需微风、需恰到好处的湿度。梦里常常看到稻叶以中锋长线拉出,笔笔送到,如锥画沙;稻穗以淡墨点垛,再以浓墨勾筋,要画出那种沉甸甸的谦卑,越是饱满,越是低垂。

螃蟹藏于稻下,蝌蚪游于稻旁,它们共同构成了一个微观而完整的生态系统。我在岳阳的稻田里长大,在桑植的山水间跋涉、帮助乡亲脱贫致富。在筻口,父亲常说:“你听,那香气是丰收的预言。”在桑植,老支书指着金黄的稻田说:“你闻,这是丰收的味道。”扶贫时,我常独坐田埂,看夕阳将梯田的轮廓一点点湮灭,稻子收过了,田里只有短茬,但香气依旧淡远。画的是螃蟹,写的是稻穗;画的是有形,写的是无形。当你看见青壳螃蟹从泥洞里爬出,看见蝌蚪在稻秧间穿梭,你心中的稻穗便自动生长出来,金黄,饱满,低垂,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

《稻花》,是一个真实而飘逸的梦,我画的不是山河的壮丽,却是山河的气息;螃蟹、蝌蚪、稻花,小得可以托在掌心,但它们承载的是一个村庄的晨昏、一代人的记忆、一个时代的体温。大题材需要匠心,小题材更需要真性情和童心。《稻花》,回味一个从岳阳农村走出来的孩子,如何用笔墨留住即将消逝的田园;回味一个曾在桑植大山里挥洒汗水的扶贫人,如何将那片土地的呼吸融入血脉。蟹、蝌蚪、稻花,很小,小得在宏大的国画叙事中几乎可以忽略;但它们又很大,大得可以承载沉甸甸的记忆与深情。我不是在创作,是在“回去”,回到筻口的田埂,回到桑植的梯田,回到父亲的身旁,回到那个用玻璃瓶养蝌蚪的午后。每一幅画都是一次逆旅,所谓创作谈,不过是“旅人”的日记。

画悬于壁,夜深人静,我常独审之,仿佛能听见了蟹爪划过泥底的声音,蝌蚪摆尾的细响,稻花扬粉时那若有若无的沙沙声……然后,那稻花的清香,便从筻口的晨雾里、从洪家关的山风中、从游子午夜梦回的枕上,又扑面而来,永远融入我的血脉。画,是画家写给家乡的情书,我哪里是痴迷画画,我是深深眷恋着“家乡”那片土地。

责编:甄荣

一审:万璇

二审:甄荣

三审:周韬

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我要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