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年

王成家   新湖南客户端·客户端   2026-02-10 12:52:28

文/王成家

腊月二十四,南方小年一过,父亲就开始准备辞年的礼物。在我们湖南桂阳,这是比除夕年夜饭还要紧的正事。

五花肉要挑肥瘦相间的,太肥了显得吝啬,太瘦了又不够体面。父亲总是天没亮就赶往流峰圩场,在肉摊前站很久,看屠夫下刀,看秤杆高低。最后把那块肉提回家,挂在厨房的横梁上,像一枚等待盖章的官印。母亲用粗盐细细抹过,腌出淡淡的酱香。到了辞年那天清晨,父亲操刀,把肉切成长长的一块,三斤还是五斤,取决于那年家里的收成。但无论如何,形状必须规矩,这是对长辈的敬重。

提肉的草绳是母亲用稻草搓的,这些挑选过的稻草浸过水之后,拧得很紧实。父亲捆扎时手指粗粝,打个蝴蝶结要费些工夫。我在一旁看着,总觉得那截草绳像给肉戴了一顶新冠,让它像个准备出门做客的体面人。

纸包糖是副食店最贵的货。一层薄纸裹着,印着模糊的花纹,里头是硬邦邦的水果糖。母亲数出二十颗,用红绳扎成一束,和肉并排躺在竹篮里。那篮子是祖传的,篾条被岁月磨得发亮,提手处缠着布条,吸饱了往年辞年的气息。

最要紧的是酒。我记忆中当时最流行送“桂阳大曲”,是本地酿的白酒,装在玻璃瓶里,一对,用红纸封口。父亲把它们垫在篮底,说这样稳当。我趴在地上看,那两瓶酒在竹篾的缝隙间沉默,像两樽未启的封缄,藏着太多说不出口的惦念。

从家里去外公家的路有二十华里,要翻一座矮山。那年雪刚歇,天地间白茫茫的,只有我们的脚印是黑的。父亲提着篮子走在前头,我和哥哥踩着他的脚印跟在后头。新布鞋是母亲连夜赶的,布底纳得厚实,踩在雪上吱呀吱呀地响。我把这声音当作音乐,把腊月踩成一曲暖调。

外公家的门槛很高,是用整块大青石做的,门槛上面还有半人高的一对小栅栏门,厚重的大门上面的铜门环,被不知多少人的手磨得锃亮。外婆早早在门后等着,听见脚步声就打开栅栏门。她的手在围襟上擦了一遍,又擦一遍,第三遍才伸出来,接住父亲递过去的篮子。那动作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让我后来许多年都记得清楚。

"来就来,带这么多东西。"外婆总是这样说,眼睛却笑成月牙。她把篮子接进里屋,糖拿出来,一颗一颗数。窸窣,窸窣,纸包摩擦的声音比落雪还轻,却又比压岁的银元还沉。我后来才知道,那数的不只是糖,是女儿嫁出去后,一年到头攒下的念想。

外公不善言辞,接过酒就俯身去拨弄炉火。炭火噼啪作响,把他的脸映得红彤彤的。那两瓶桂阳大曲,他当晚不会开,要留到除夕,等所有的儿女都到齐了,才肯启封。但酒香已经漫出来,混着腊肉和炊烟的味道,构成我童年最牢固的年味。

父亲的肩,在跨过门槛的那一刻,悄悄松了下来。后来我长大了才明白,那卸下的不只是三四斤肉的重量,是整整一年的牵挂,是为人女婿的周全,是把"礼数"二字扛在肩上爬过那座矮山的陡峭。他在炉火边坐下,接过外婆递的茶,说一句"爹娘身体还好",所有的辛苦就都有了着落。

那天的午饭总是很丰盛。外婆把那块五花肉割下一半,炒了红萝卜;另一半要留着,等正月里亲戚来了再上桌。纸包糖散在瓷盘里,外公破天荒允许我多吃两颗。桂阳大曲在柜子里等待,我知道它们会在某个夜晚被开启,然后外公的脸会更红,话会更多,会把父亲的手握得很紧,说“过年再来拜年”。

过年再来拜年。这六个字是辞年最好的回礼。

后来我离开家乡,去远方读书,工作,成家。辞年的路从二十华里变成一百二十公里,从步行变成驱车。后备箱取代了竹篮,里头的年货包装精美,有进口的车厘子,有礼盒装的茶叶,有扫码可查真伪的茅台。它们整齐地码放着,像一份份现代契约,标注着价格,却量不出重量。

我记得外公走的那年夏天,我刚大学毕业正忙着到处赶场子——去各地试教。我最终没有来得及去送他老人家最后一程,至今想想还觉得遗憾。

慈祥的外婆也走了好几年了。那条去外公外婆家的路还在,只是不再穿过泥泞小道,无论是省道还是乡道,都是水泥公路,从老家到外公家二十华里路只需十几分钟。可我已经很少走过。父亲老了,母亲也已去世十余年,辞年的礼数传到我手里,却再也找不到那个可以辞年的门槛。

前几天视频,父亲问我给舅舅们辞年没有?我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早已是晚辈中的长辈,是必须要提前准备、不能有一点马虎的那个角色。

挂了电话,我坐在城市的夜色里,忽然很想再听一听雪后新布鞋的声音,吱呀吱呀,把腊月踩成暖调。想再看一看那双在围襟上擦拭的手,想再闻一闻桂阳大曲未启封时的沉默。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留在了那条老路上。它在等另一场雪,等另一双布鞋,等另一个穿新衣的孩子,把岁末的月光,一步一步,踩成绵长的茧。

而我们,都是茧里的蝶,带着故乡的纹路,飞得再远,也记得来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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