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在江水里轻轻晃动

单冬荣     2026-02-10 10:25:19

故乡的江水是认得我的。许多许多年前,我还是个脖颈系着红领巾的青涩少年,日日与湘江相对。那时的水清亮亮的,能看见水底圆润的卵石排着队,和倏忽来去的、柳叶似的小鱼。阳光斜斜地切过水面,鱼儿的脊背便闪出碎银子似的波光,一扭身,便隐到墨绿的水草里去了,只留下一圈圈慢慢漾开的涟漪,像是江水笑出的酒窝。对岸是南岳衡山绵延的裙裾,在晨雾里淡淡地、柔柔地起伏着,像一封摊开的、被露水润湿了的青灰色信笺。

后来我到了岭南,来到一个叫江门的城市,这城边也有一条江,叫西江。它太忙了,载着汽笛、霓虹和永不歇息的故事,流淌着一河的璀璨与喧嚣。我的镜头常常追逐它的波浪,却总觉得那光与影有些过于匆忙,来不及沉淀出滋味。只在极偶然的深夜,做完节目路过,江风带着水汽拂面,我才会有片刻出神——这风里,怎么就没有故乡那种清甜的、带着青草气的水腥味呢?我故乡的那条江,它不慌。它只是悠悠地淌着,把云朵淌成帆影,把时光淌成一支咿咿呀呀的橹歌。

顺着记忆的水路往上,有一个叫“衡东草市”的镇子。那里古老的石板路,是被千千万万个晴日与雨滴抚摸得温润了的。一场新雨初歇,石面光亮如镜,倒映着两旁木楼歪斜的、可爱的影子,和瓦檐滴下的一串串水晶珠子。我童年最雀跃的远足,便是攥着几角零钱,赶到镇上去吃一碗草市豆腐。那是用山泉水磨的浆,点以本地岩层里的石膏,凝出的豆腐白白嫩嫩,盛在青花碗里,像一朵将开未开的玉兰花。老师傅用宽宽的铲子,将它轻轻滑入油锅,慢慢地,边缘便泛起一层匀净的金黄,香气丝丝缕缕地飘出来,和檐角的滴答声、街坊的招呼声混在一起,成了世上最动人的市井交响。撒上些红椒末、绿葱花,一口下去,外皮微酥,里头却嫩得要化在舌尖上,只留下一股清醇的豆香,直透到心里去。

而母亲的厨房,永远是记忆里最温暖明亮的一角。腊月里,灶膛的火光将她的身影映在土墙上,晃晃悠悠的,像一幅温暖的皮影戏。锅里白汽蓬蓬地上升,腊肉的咸香、甜酒的醇厚、柴火轻微的噼啪声,交织成一片暖洋洋的云。我总爱在起雾的窗玻璃上画画,画一只歪歪扭扭的小船,画江上圆圆的月亮,画着画着,雾气凝成了水珠流下来,我的画便也顺着“航行”了。父亲呢,总在堂屋那盏晕黄的灯下,慢条斯理地擦拭他的二胡。守岁的夜晚,远远近近的鞭炮声热闹够了,他的弦音便悠悠地响起来,不高,却稳稳地穿过天井,融进无边的夜色里,去陪伴那江上早起的渔火。

年前,我奉命去拍一个“年味”的专题。镜头里是璀璨的灯河、缤纷的年货、人们脸上标准而喜庆的笑容。一切那么完美,像一幅印刷精美的年画。可我的心底,却自动显影出另一幅画面:老家堂屋的天井,炭盆里燃着桔红的火,偶尔“噼啪”一声,溅起几点星子。没有电灯,只有烛光在每个人眼眸里温柔地跳动。一仰头,是被屋檐框住的一方星空,几颗星子清亮亮地挂着,像被冰水洗过一般。清冷的空气里,浮动着柏枝的清香、蒸菜的暖香、还有冬日土地沉睡的气息。那画面静静的,却比眼前任何鲜艳的影像,都更让我感到一种扎实的安宁。

古人说“江水三千里,家书十五行”。我的家书,是湘江用它的每一次潮涨潮落写成的,是草市的石板路用它的每一道反光映成的,是母亲灶头的蒸汽用它每一缕形状勾勒成的。它没有字,却写满了故乡的每一个晨昏。

此刻,我关掉桌上所有的屏幕,让南粤的夜色温柔地漫进来。闭上眼,我仿佛又赤足站在了故乡温凉的浅滩上。江水潺潺地漫过脚背,而晚风送来母亲唤我回家吃饭的声音,那声音穿过五十多年光阴,依旧清澈明亮,像一颗被江水洗了又洗的鹅卵石,稳稳地、温润地,落在我此刻的心湖中央,漾开一圈圈再也散不去的、透明的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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