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缘将尽,何处是归途——ICU门外的艰难与诀别

    2026-02-09 13:35:45

岁暮风急,年关将近,生死一线,骨肉牵肠。母以九秩高龄,困于沉疴,入ICU凡二十余日,三临危境,两度插管,脏器日衰,生机渐微。余日夜相守于门外,观数字起落,听机声低回,心摧肠断,进退两难。古人云“子欲养而亲不待”,今亲历之,方知痛彻骨髓。谨以此文,记母子相依之情,书生死抉择之苦,祈慈亲安然归去,少受尘劫,永得安宁。

岁寒将尽,年关欲至,人间最痛,莫过于眼睁睁看着至亲生命,一寸寸走入倒计时。

母亲王桂英,生于降回乡野,一生躬耕垄亩,操劳门庭,质朴如土,坚韧如草。九十载风雨,她把粗茶淡饭熬成人间烟火,把稚弱儿女抚作顶天梁柱,未享一日清安,未辞半分辛苦。谁料岁末风寒,沉疴骤起,自二〇二六年一月十三日被推入株洲市中心医院ICU那扇重门起,我们一家的光阴,便被拆解为秒针与心跳、尿量与血压、血氧与潮气量,拆解为插管、撤机、抢救、复危的无尽轮回。从未想过,母亲晚年竟要在冰冷的仪器与监护声中,走完最后一程。

她曾三次临危,两度气管插管,历经CRRT血液净化,跨过多学科会诊的长夜。呼吸机低鸣如诉,监护仪跳动如鼓,每一组数字起伏,都是命悬一线的挣扎。脉压差巨大如鸿沟,尿量徘徊在少尿边缘,意识时清时糊,睁眼已是千钧之难,可偶一回眸,眼底仍有不肯熄灭的光——那是生之眷恋,是母子牵系,是一位九旬老人,对人间最后的不舍与牵挂。

我自北京赶回,每日长沙奔赴株洲,朝朝暮暮,守在ICU门外,日夜相望,把走廊坐成无尽的等待。那些医者眼中的病情数据,于医者是病情,于我,是母亲一息尚存的证明。心率八十八、九十三、九十八,每一次攀升都如锤击心腑;血压一百五十五、三十四、三十八,脉压差越拉越远,像生命正被一点点抽离人间。血氧维持在安稳数字,却全靠机器托举;呼吸急促而疲惫,是她用尽余力,仍想在这人世多留一刻。

我曾抱着微茫希望,辗转多家医院叩求,只为换一处能让她春节团圆、亲人相守的方寸之地,以天伦减其痛楚。然病情危殆,条件所限,一次次问询,一次次婉拒,希望刚燃起便被现实浇灭,终是无处可去。只得还是守着最初这间ICU——这里有尽心竭力的医者,有日夜守护的团队,有她尚未熄灭的呼吸,有我们未尽的孝心,亦有此生我们无处安放的惶恐与依恋。

医学有疆,生命有涯。我们深知,多脏器衰竭如江河日下,人力可挽一时,难挽倾颓。抢救、支持、维持、守护,每一步都在延长,也每一步都在靠近终点。医生坦言时日无多,亲人聚议终须面对,可母子连心,怎忍轻言放弃?怎忍就此放手?怎忍看她再受针药之苦、器械之缚?

于是便有了这场,世间最痛、最难、最不忍,亦最慈悲的抉择:

是继续全力救治,在仪器与药物中延续躯壳的跳动,还是遵从生命本然,让她少受折磨,归于安宁;

是执着于“活着”的指标,还是成全“有尊严、有温情”的归途;

是守着数字不肯松手,还是让她在至亲环绕中,以骨肉相拥,送她平静走完人间最后一程。

这抉择,如刀剜心,如冰刺骨。

一边是医学的边界,一边是骨肉的深情;

一边是现实的沉重,一边是不舍的执念;

一边是她日渐衰竭的身躯,一边是她偶一睁眼时,仍望向门外的期盼。

黄景仁《别老母》云:“搴帷拜母河梁去,白发愁看泪眼枯。惨惨柴门风雪夜,此时有子不如无。”年少读之只觉苍凉,如今亲历,方知字字皆是血泪。我不远百里,奔走于长沙与株洲之间,日夜守候,却仍觉自己无能无力——不能替她受苦,不能挽她留世,不能让她重回旧时庭院,不能让她再尝一口家常饭菜,不能让她在熟悉的烟火里安然老去。唯见她在器械环绕中,苦撑残喘。

白居易《母别子》写尽生离死别之痛:“母别子,子别母,白日无光哭声苦。”而今我与母亲,虽隔一门,却如隔生死。她在门内与病痛相搏,我在门外与煎熬相持。她尚能紧握我手,力道微弱却真切;我尚能轻声唤她,她偶有回应,眼神浑浊却仍认得儿郎。可我们都清楚,这样的时光,已屈指可数。

告亲人书已写就,定于腊月二十三,邀至亲齐聚医院,送母亲最后一程。不是放弃,不是无情,而是以另一种方式尽孝——不再以仪器强行延长苦楚,而是以亲情环绕,以温柔相送,让她在骨肉团圆中,卸下一生辛劳,放下满身病痛,安安静静,归于尘土,归于安宁,归于她一生眷恋的人间烟火。

生命从不是一组数字,也不是仪器上的曲线。真正的终点,不是心跳停止那一刻,而是爱与牵挂,终于可以温柔放手;真正的孝,不是不顾一切挽留,而是让她走得有尊严、少痛苦、被深爱、被送别。

母亲一生在土地上劳作,在烟火中持家,她的终点,不应是冰冷的病房,不应是无休止的抢救,而应是亲人围绕、轻声祈福、心安神宁、善愿圆满。

艰难至此,方懂:

有些坚持,是爱;

有些放手,亦是爱。

她从烟火中来,便让她在温情中归去。

尘缘将尽,灯火将息,此生母子一场,恩深似海,情重如山。

惟愿她少受痛楚,安然辞世;

惟愿来生,仍为母子,再续天伦,不再有生离死别之痛,不再有病重难挽之伤。

而我,将永远记得:

二〇二六年深冬,ICU门外的长夜,

监护仪的每一次跳动,

她紧握我手的温度,

以及那场,最痛、最难,也最慈悲的——

艰难抉择,与温柔送别。

母亲一生,生于田亩,劳于家室,慈于子女,朴于言行。今尘缘将尽,归途在前,余不忍以医药相缠、器械相缚,唯愿至亲环绕,温言相送,使她去有尊严,归有安宁。古人云:“死生亦大矣。”余不敢违天,亦不敢忘恩。惟愿慈魂安渡,早离苦海;惟愿一家同心,相守相扶。此生母子之恩,天高地厚,来世若有轮回,仍愿膝下承欢,再报春晖。

仲升 谨记

乙巳年腊月廿一 于株洲市中心医院ICU廊下

作者简介

仲升,湖南宝庆人,现居北京。出身乡野,素重伦常,笃念亲恩,以文字记岁月、书心迹、叙骨肉之情。岁末逢母病危,奔走于长沙、株洲之间,日夜相守ICU门外,亲历生死抉择,遂成此文,以记慈恩,以志心殇,亦为世间至情至孝留一痕影。

责编:周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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