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2-09 13:26:07
张毅龙
读到“零泪向谁道,鸡鸣徒叹息”时,忽然想起老妈。夏夜蒲扇轻摇,她眼角的皱纹像被揉皱的绸子,声音很轻:“旧时候的女人啊,没处说的话,针线都替她们记着。”
那时我不懂。只看见她纳的鞋底,针脚细密如初夏的雨点。
如今却明白了。寒机杼上晕开的湿痕,渔阳鞞鼓惊破霓裳后马嵬坡的一缕白绫,沈宜修笔下那只托不起书信的孤雁,乃至雁丘上被元好问郑重捧起的那抔土——都是信。没有邮编,没有地址,收件人姓名处常是触目惊心的空白,或是一个被泪水洇开、再也看不清的称谓。
于是她们织,她们写,她们埋。将呼号咽回喉咙,碾碎了,拌入血与光阴,揉进针脚、墨迹与碑文。一针一线,一字一句,一草一木,都成了密语。那密语太沉,坠得布帛垂软、诗笺泛黄,连坟头的青草也格外低伏。那是她们唯一能发出、却从不期盼回音的信。她们把整座沸腾的火山,压进一枚沉默的琥珀。
而苏轼在黄州秋夜掷下那句“世事一场大梦”,仿佛为所有辗转的魂灵落下了生命的注脚。这苍茫人间,纷纭万象,何尝不是一场漫长又真切的大梦?我们在梦中行走、悲欢、执着、醒来。若一切终是虚空,那些令我们疲于奔命的营役,那些刻骨铭心的爱憎,其意义何在?这并非消极的叹息,而是一种穿透幻相的清醒,是对生命本质中那份深湛荒谬的静默凝望。
梦中的我们,常觉此身非我。犹如苏轼夜饮醒来的恍惚,灵魂困于尘世的绳缰与身份的茧房,营营如飞蝇,难得片刻自在。孤独便成了常态。辛弃疾那句“欲说还休,却道天凉好个秋”,万千心绪至嘴边只剩一句淡薄的寒暄。李清照写愁,是“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的无声蔓延。真正的痛楚往往无从分享,亦不必分享,它沉积为心底独自翻滚的熔岩。
直到那个深夜,我从旧箱底触到老妈的顶针。
一枚小小的、冰凉的铜环,内侧磨得光滑,像被月光抚过千万遍的河滩石。我下意识套上中指——那一瞬,指节感到的不是金属的冷,而是一种奇异的饱满与微涩的阻力。仿佛不是我戴上了它,而是它穿过数十载寂静光阴,稳稳箍住了我血脉里某处从未谋面的虚空。
忽然间全都明白了。明白寒夜机杼声里那声叹息的重量。她们将整片海,注进一滴泪的形状;将一生的燃烧,压成一缕烟的姿态。那顶针箍住的,何尝是外婆的手指?那是她所有未曾言说的晨昏,所有凝在指尖又咽回心里的片段,所有以针为笔、以布为纸、写给我却从未寄出的无字家书。
在这浩瀚的“大梦”里,这些沉甸甸的“无字之信”,不正是我们对抗虚无、确认存在的方式吗?梦中亦有痴缠。柳永甘愿“衣带渐宽终不悔”,范仲淹将愁肠化入酒泪,物我两忘。我们“众里寻他千百度”,在煌煌灯火中迷途,却或许在“蓦然回首”之际,于“灯火阑珊处”照见所求。这寻觅本身,便是梦的意义一隅。欧阳修说得透彻:“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关风与月。”悲欢之源,不在外物,而在这颗注定要痴、要怨、要爱恋的心。
大梦之中,亦有星辉般的智慧透亮。晏殊轻语“不如怜取眼前人”,那是看破山河空念后的温情拾取。陆游的梅花“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宣告精神对尘世碾轧的超越。辛弃疾望见“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那是洞悉历史奔流的豁达。苏轼更在颠沛中安顿此心:“此心安处是吾乡。”内心若能栖止,四海皆成归处。
我摩挲着顶针上细密的凹痕——或许是一次针尖的轻滑,或许是一个漫长午后的缩影。我终于听懂老妈的话。旧时的女人,把话藏进针线;而今的我,一个拥有无数迅捷通讯工具的现代人,却蓦然发觉,灵魂深处那份最郑重、最疼痛、最欲说还休的情感,竟找不到一样如这顶针般、能承载其重、封存其光的“信物”。
几千年了,信的形貌天翻地覆。鱼雁渐杳,指尖一触,顷刻可达天涯。我们将“思念”量化为屏幕上跃动的心形,把“牵挂”压缩成转瞬即逝的语音。有一百种方式高声说“爱”,声响嘹亮,传速如电,回声却常常薄得让自己心惊。
因为我们失去了“信物”。那需要以身为薪、以时爲火,慢慢熬煮、锻打、冷却,最终凝结而成的一粒结晶。我们太快,太满,太喧哗,灵魂来不及在一样物件上镌刻足够深的痕。情感如风掠过水面,浩浩荡荡,却再难沉入水底,让淤泥温柔包裹,成为珍珠的初心。
于是,我们学着与梦境和解。看蒋捷笔下“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时光默然流淌,我们终被遗落其后。刘过怅惘“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有些心境,逝去便永不回返。对此,苏轼给出了圆融的回应:“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承认并接纳残缺,是生命成熟的开始。
进而,可如欧阳修“白发戴花君莫笑”,守护一份稚拙的欢愉;或如苏轼,“竹杖芒鞋轻胜马,一蓑烟雨任平生”,以疏淡承载内心的辽阔。
窗外的城市,灯火如失重的星河。我取下顶针,它卧在掌心,像一颗温驯的、古老的星核。我或许一生也织不出一匹能托住泪痕的布,写不出一封足以穿越生死的信。
但我至少知晓:有些话,注定不能只说给耳听。它需找到它的“顶针”,它的“织机”,它的“雁丘”——找到那样一件,能让奔腾的江水流注其中,凝成不言不语的、化石般信物的东西。那是写给时光的情书,最后的收件人,是我们自己终将抵达的、那个终于能读懂一切的未来。
最终,我们走向某种澄明的宁静。张孝祥在洞庭湖上“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那是与灵魂赤诚相对的清白。辛弃疾“一笑人间万事”,是遍历沧桑后的全然放下。回看来路,陈与义惊觉“二十余年如一梦,此身虽在堪惊”,幸存本身,已成一种深刻的震动。
而所有个体的悲欢、王朝的兴废,在永恒的江月面前,皆显微渺。“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苏轼在赤壁的潮声中,完成了对英雄梦、功业梦的祭奠,也与亘古的自然达成和解——“人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这便是我们共同沉浸的,漫长而又倏忽的梦。梦中有“少年听雨歌楼上”的恣意,有“壮年听雨客舟中”的飘零,也会有“鬓已星星也”时的澈悟。我们在梦里爱恨,在梦里醒来,在梦里寻找意义,最终在梦里学会欣赏梦本身的光影斑驳。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而梦中的每一次悸动、每一滴清泪、每一回照见,连同那“杨柳岸,晓风残月”的凄清,“云破月来花弄影”的幽谧,乃至老妈手中那枚被岁月磨亮的顶针——这些缝在心口的无字之信,共同织就了我们唯一拥有的、真实可触的一生。
梦且梦着。信且存着。只愿醒时,心安,月明,掌中有一物微温,证明我们曾如此深沉地活过。
(作者:张毅龙,湘人,曾务农、做工、执教,诗文散见各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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