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江梓豪

在华夏文明的肌理中，流淌着一条独特的水系。它在地理上贯通南北，更淬炼出刚健、务实与求索的品格。这便是湘水与其所哺育的湖湘大地。当一位饮山泉、食红薯，从湘南山区走出，历经教员、史志编修者、文化守护者多重身份，晚年又潜心水墨的赤子，将一生的回望凝于文字，我们便得以捧读贺辉才先生的《湘水南来》。先生长我三十六岁，是忘年之交，亦是精神上的向导。展读此书，如进行一场跨越时空的恳谈。这远非寻常风物志，而是一场沿着血脉与文脉的溯源。

根脉：山野的滋味是灵魂的胎记

贺辉才的笔，带着土地的体温，首先楔入故乡耒阳太平圩乡的土壤。那片被定义为“高寒”与“贫困”的土地，于他，却是生命热力与精神坚韧的源头。在《湘村叙事》中，《父亲的背影》里那“像一座山”的形象，是乡土父亲共通的雕像；《挖笋记》、《放牛记》中，辛劳被转化为对劳动的庄重体认。《白鹭飞过耒水河》中倏忽而过的洁白身影，则是乡野间灵动的诗意。

他的记忆饱含童真的温度。《西乡太岭记忆》里，小伙伴逗弄小和尚的鲜活场景，让往昔的喧闹跃然纸上。“太岭留给我的记忆就是儿时美好的记忆”，这美好，是感官与情感的全然浸润。《一锤定音的传奇》中的铜锣声，敲击出乡土社会的秩序与温情；《最香不过稻花香》里的香气，则是农耕文明的丰饶承诺。

他坦言，故乡是“精神家园”。这家园，绝非幻梦，而是真切地“包含着汗水的咸涩、四季的轮回”。正是这份扎根于泥土的清醒，让他的乡愁避开了轻飘的感伤。他深信“乡村的才是传统的”，他的书写，是要从日渐消隐的土壤中，打捞生生不息的伦理与智慧。诚如他在《乡愁不只是一种回忆》中所悟，乡愁更是一种面向未来的文化寻回。他的写作，首先是一场对生命源头的躬身致敬。

渊源：江河文脉的低声召唤

他的视野并未拘囿于个人记忆。他怀抱着更辽阔的文化抱负：将“小我”的故乡，安放于湖湘文化乃至中华文明的“大故乡”谱系之中。其论断精警：“湖湘文化，是湘水南来，沿湘江北去的。” “南来”是源头的守望；“北去”则是精神的远征。

在《湘水悠悠》与《湘人春秋》中，他引领我们进行一场精神跋涉。从《再登岳阳楼》感怀“先忧后乐”的胸怀，到《走进岳麓书院》仰望“惟楚有材”的气象；从追思周敦颐那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精神之莲，到体悟王夫之“秉笔直书，希冀文明新生”的孤绝求索。他笔下的先贤，是承载湘水精魂的精神坐标。《潇湘大地的红色基因》则梳理这条文脉在近现代如何奔涌为时代浪潮。

这条“湘水”，在他心中是“一种精神血脉”，如大地深处的暗河，默默滋养两岸儿女。他的散文，因此成为这精神长河中的一次自觉溯游——寻找那些既能安放个人乡愁、又能照亮文明来路的精神“渡口”。

心画：墨痕深处的安顿与照亮

贺辉才散文的隽永魅力，源于他中年后的“美学变法”。师从画家程大利先生，是一场深刻的精神突围。丹青笔墨重塑其观看世界的维度；文学积淀则令其观察淬炼为有情之思。二者交融，使他开创了一种独特文体：以画家的眼捕捉形色，以文人的心体察历史，最终达成“画中有诗，诗中有画”的化境。

其语言“如诗”，在《晨光下的红杜鹃》等篇中，追求凝练、意象丰沛。写山水，重在摄取神韵；写人物，重在勾勒风骨。其散文画面亦“如画”，深谙艺术“留白”，常让“白鹭飞过耒水河”的一抹洁白悄然点入，意境顿生。更擅长心灵“构图”，在《笔绘莽山》中，以文字运笔，仿佛以书法线条勾勒山脊，将历史烟云与当下景致叠印。

他将对艺术的挚爱，沉淀为一种生命状态。《养兰记》中“于清寂中养护一份幽芳”的心迹，恰是其人格写照。生活清简，却在精神追求上从不吝惜，身体力行“安贫乐道”的古训。艺术于他，是安顿身心、照亮生命的存在方式。这份不辍的耕耘，使其文字有了温度与筋骨，有了在寻常生活中映照出的温润光芒。

渡口：传统与此刻的相互抵达

《湘水南来》最深邃处，在于其宁静叙述之下的思想之流。贺辉才的写作，绝非简单的文化怀旧。他有过宣传文化领域的工作经历，这加深了其文化使命感：“志在弘扬优秀传统文化”，并致力于 “探索马克思主义同优秀传统的有机结合” 。这使得他的文化寻根，具备了鲜明的现代指向。

在他的篇章中，此种探寻清晰可辨。他颂扬《好的家风如沐春风》，发掘乡土伦理中的温暖与坚韧；品鉴《岳麓山的名联》，阐释其中超越时空的修身哲理；在《一纸千年——探寻蔡伦古法造纸》中，礼赞民族的创造智慧。他并非泥古，而是在“实事求是”的湖湘学统与马克思主义实践观之间，探寻精神的共鸣与创新性转化的可能。他深信“民族的才是世界的”，其所有回溯，旨在辨明文化血脉中历久弥新的基因，让当下的道路走得更为坚实、自信。他的散文，因此成为一座桥，连着“湘水南来”的悠远传统，通向需要开拓创造的未来。

这部《湘水南来》，是贺辉才先生以生命川流写就的“精神手记”。 从山野到文化江海，他如一滴水，折射出湖湘血脉中“沉潜”与“奔涌”的光辉。他将大半生的行走与挚爱，沉淀为笔下那条沉静而丰沛的河流。这条河，南来的是源头活水——是泥土的厚重与星火的传承；北去的是不息征程——是滴水汇海的自觉与古河承新的从容。

展阅此书，亦是对自我精神源头的凝眸。它提醒我们：所有的远方，都有其来处；所有的新声，皆能在古老的河岸找到回响。唯有深知自己从哪一段水流、哪一片土壤中获得最初的形状与力量，我们的生命与文化，才能在奔赴浩瀚的途中，保持那份清澈的初心与奔腾的勇气。

这，便是《湘水南来》交付给时间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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