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湖南客户端 2026-02-05 20:31:30
钟南海
冬日午后,批改完最后一本作业,办公室里只剩我一人。窗外是浏阳十中寂静的操场,远山的轮廓在灰白的天际线上柔和地起伏。我忽然想起郴州宜章县城的冬日,想起五年级以前,那个被院墙、街道和熟人的面孔包裹起来的,小而完整的安逸世界。那时我以为,世界就是爸爸单位大院那么大,过一条马路就到头了。
我的根系,是扎在宜章县城的。
那是一种被妥帖安放的生活。家就在审计局的院子里,推开窗,能听见隔壁办公室隐约的电话铃响。小学在马路对面,清晨的薄雾里,背着书包走过不到两百米的水泥路,路边早餐店的蒸笼白汽滚滚,老板娘认得每一个孩子。放学后,我们在院子里疯跑,弹珠滚进冬青树丛,笑声撞在老旧的院墙上,有清脆的回音。黄昏时,家家厨房飘出饭菜香,母亲站在阳台上喊一声,声音能穿过整个院落。
那种“近”,是物理的,也是心理的——你的坐标清晰,归宿明确,一切都在步行可达的范围内,安稳得让人不必时时抬头张望远方。
五年级那年,我到郴州市里读书,奶奶陪着我。世界的地图第一次被拉大了比例尺。市里有四车道的马路,有需要记住站牌的公交车,有图书馆和少年宫,同学们聊起的话题,有些我从未听过。视野像推开了一扇更高的窗,风猛地灌进来,清新,却也让人打了个寒噤。原来,那条走了无数遍的、从家到学校的县城小路,只是万千路径中极短的一截。我开始想念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枇杷树,想念午后县街那种慢吞吞的、几乎凝滞的时光。有一阵子,我甚至后悔:如果一直留在县城,一辈子过着那种抬眼就望得到头的生活,是不是更轻松?
但人往前走,是收不住脚的。中学六年,大学四年,从郴州到北京。当我站在北京师范大学的银杏树下,看着来自全国各地的面孔,听着天南地北的口音时,我知道,那个宜章县城的小院,已经是我回不去的“原点”了。我像是那棵被移栽的树,根系还带着故乡的泥土,枝叶却不得不伸向异乡的天空。
我成了亲友口中“有出息”的孩子,2012年郴州市的文科状元,成了他们酒桌上带着骄傲提起的谈资。可只有我自己知道,在某些疲惫不堪的深夜,我魂牵梦绕的,不是邱季端体育馆的银杏,而是县城夏夜纳凉时,竹床挤着竹床,大人们摇着蒲扇,星空低垂仿佛伸手可掬的某个片段。
知识是好的,学习是好的,奋斗也是好的。
可是人总要记得自己从哪里出发。
人总要记得,在追逐远方时,要懂得回望与知足。
如今,我在浏阳的这所乡镇中学教书,离我的宜章四百公里。我成了另一种意义上的“县城青年”——生活在另一个县城体系里,教导着另一群小镇少年。我理解他们眼中的野望与怯懦,那与我当年如出一辙。我告诉他们要读书,要看更远的世界,心底却时常有一个声音在低语:当年那条从家到学校只要五分钟的路,路上每一块地砖的裂纹都熟悉,那种笃定的幸福,难道就比征服世界的雄心更低一等吗?
答案是无解的。选择就是失去,得到即为告别。我选择了更开阔的视野,就注定失去了那份触手可及的日常温度。父亲仍在宜章,叔叔、舅舅们大多也还在那个熟悉的体系里生活。我们通电话,他们问“吃饭了吗”、“累不累”,我答“都好”。那些宏大的都市体验、职业上的细碎烦恼,都无法穿透这简单的问候。我们的世界,在多年前那个离家的路口,已经走向了不同的岔道。但我对他们的爱,从未因距离而稀薄半分。我怀念舅舅粗糙的大手曾把我举过肩头,怀念叔叔家年饭桌上那碗独一无二的红烧肉,怀念外婆藏在柜顶、专门留给我的、已经受潮的糖果。这些记忆的颗粒,构筑了我情感世界里最坚不可摧的基石。
网上总说,小镇青年要“逃离”,要“突围”。话语里带着悲壮。可我想说,“县城”本身从来不是需要被逃离的“牢笼”。它是一种温润的底色,一种给予你最初安全感与道德尺度的水土。它的“慢”与“窄”,在疾驰的时代里,反而成了一种珍贵的精神缓冲。你可以从这里出发,走向任何广阔天地,但你不该鄙夷它,更不该遗忘它。它的安逸、熟人社会、清晰的边界,恰恰是许多在都市漩涡中挣扎的灵魂,午夜梦回时渴望的彼岸。
我终究是那个县城养育出的孩子。我的思维方式里,有它赋予的务实与重情;我的文字温度里,有它熏染的朴拙与直接。我读了很多书,走了很远路,见过大场面,可骨子里,我还是那个相信“一碗粉的滋味胜过一切哲学”,认为“应承了的事就得办到”的县城青年。
所以,这篇文章,是写给宜章的。写给爸爸单位那栋旧楼,写给马路对面早已改建的小学,写给院子里或许还在的枇杷树,写给每一个在麻将声、叫卖声和熟人寒暄声中,过着具体而踏实日子的亲人。
我爱我的父亲,那个在单位兢兢业业一辈子的男人,如今在莽山脚下,守着母亲的回忆和我童年的老屋。我爱我的舅舅,那个用粗糙大手教我写第一个字的煤矿工人。我爱我的叔叔,爱我的外婆,爱那些把一辈子都交给这片山水的亲人。他们的爱,从不言说,却像县城周边那些沉默的山峦,永远在那里,成为你回望时最安稳的坐标。
县城有县城的安逸,也有它的局限。市里有市里的开阔,也伴随着闯荡的艰辛。人不能既贪恋围炉的暖,又拒绝登高的寒。既然选择了让枝叶去更广阔的天空舒展,便要承受根系离土的疼痛与干渴。这不是背叛,而是生长必然的代价。重要的是,要努力让根,稳稳地扎进故乡的泥土;让叶,尽情地伸向天空的阳光与雨露。
窗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乡镇的灯火次第亮起,疏疏落落,却每一盏都透着暖意。我合上学生的周记本,心里有了回话。我想告诉他,也告诉自己:根不会断。我们这些“县城青年”,带着一身县城的日光与尘土,走在异乡的路上。背影或许孤单,但心底,永远装着一整个县城的蝉鸣、烟火,与亲人们无声而绵长的注视。
请你们知道,这个在北京读过书、在长沙教着书的游子,他的根,从未离开过那片叫宜章的泥土。他的枝叶或许在风中伸向了不确定的远方,但他的每一圈年轮里,都刻着你们谈笑时温暖的剪影。
就像一棵树,从未怀疑过它来自哪片土地。我走得再远,也是你们的孩子。我书写得再用力,也不过是想用你们能听懂的话,说一句:我想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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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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