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坡顶上的莴笋地

陈永辉   新湖南客户端   2026-02-04 18:27:06

文/陈永辉

每天清晨,我穿过县城熙攘的街道去上班,总会经过那些城区居民在墙角、空地开辟出的小小菜畦。一方方规整的土地上,青葱的蒜苗、油亮的白菜、攀缘的豆角藤,在钢筋水泥的缝隙间倔强生长。每当看到这些,我的脚步总会不由自主地慢下来,目光越过这些精致的城市菜园,飘向遥远的云台山顶——那里有一块属于我的莴笋地,在记忆的坡顶上青翠如初。

我的童年是在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泸溪县武溪镇云台山上的小村庄度过的。云台山并不高,却足够陡峭,赭色的山石裸露着,只在石缝间长出些倔强的灌木。我们村就散落在半山腰上,像被随手撒落的一把豆子。家家户户的房屋都是木板搭的,顶上是青黑色的瓦,雨天时,雨水顺着瓦槽淌下来,在屋檐下敲出一串串音符。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的湘西农村,日子是浸着苦味的。山多地少,土薄石厚,能种庄稼的平地金贵得很。每家分到的水田,加起来不过一两亩,旱地更少,且都在陡坡上。一年到头,米饭苞谷、红薯是主食,红烧肉只有过年过节才能敞开吃一顿。我常看见母亲在昏暗的油灯下,缝补着我们兄弟三人磨破的衣裤,一针一线,缝进去的是无声的叹息。

十岁那年春天,我发现屋后山顶有一小块平坦的斜坡。说是平坦,其实也不过是比周围稍微缓一些,上面布满碎石和沙土。不知怎的,我心里萌生了一个念头:我要在这里开出一块地,种点什么。

那是一个星期下午,我偷偷扛着家里的小锄头,提着一个破竹篮上了山。第一锄下去,锄尖撞在石头上,“铛”的一声,火星四溅,震得我虎口发麻。我没有停,蹲下身,用手一块一块地捡石头。尖利的石片划破了手指,渗出血珠,我顺手抹在衣襟上,继续捡。太阳慢慢爬高,汗水沿着额角流下来,滴在干燥的沙土上,瞬间就消失了踪影。

整整三天,我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小兽,与那块顽劣的土地搏斗。手掌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变成厚茧。终于,一片约莫两张床大小的、勉强可称为“土地”的地方,被我清理出来了。表层是沙,下层是黄沙黏土,贫瘠得让人心酸。我从附近田脚边一泥,从老林子深处一趟一趟地运来腐叶,混合着家里灶膛的草木灰,一层层铺上去。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懂得,什么叫“创造一片土地”。

我种下了莴笋。母亲省出十几颗种子给我,像交付什么珍宝一样。她说:“莴笋命贱,好活。”种子撒下去,我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跑上山,浇水,除草,赶虫子。湘西的春天雨水多,但沙土地存不住水,太阳一晒就干白。我便用破瓦罐从山涧汲水,一罐一罐地浇。雨水丰沛时,我又怕积水烂根,用竹片小心地开出排水沟。

莴笋苗终于颤巍巍地钻出来了,先是两片纤弱的子叶,然后在阳光雨露中,慢慢舒展开羽毛般的真叶。那抹绿色,在灰褐的山坡上,显得那么珍贵,那么充满希望。我常常蹲在地边,一看就是半天,看叶片上的露珠在晨光中闪烁,看细小的虫子在叶脉上爬行。那不仅仅是一片菜地,那是我用双手从石头缝里抠出来的一个梦。

后来,我又在地边栽下一棵李子树苗。是从后山野李子树根部长出的幼苗,我小心地连土挖来。栽树那天,我特意从溪里打来最清的水,浇在树根处。我对它说:“你要好好长,将来结很多很多的果子。”

莴笋长成了。一根根挺拔着,叶片墨绿,茎秆粗壮,在阳光下泛着玉一般的光泽。收获那天,我小心地砍下最大的几棵,抱回家。母亲用那莴笋炒了一盘,又凉拌了一盘。那顿晚饭,全家人都说甜,说脆,说香。那是我吃过最美味的莴笋,每一口都带着山风的清冽、汗水的咸涩和梦想成真的微甘。

李子树枝繁叶茂,第三年开了花,白皑皑的,像一片雪落在坡顶。夏天,结出满树青黄的果子,虽小,却极甜。村里的孩子们循着果子香爬上来,我便和他们分享。我们坐在李子树下,吃着酸甜的李子,看着山腰上的村庄炊烟袅袅,说着漫无边际的梦想。那一刻,坡顶的莴笋地和李子树,成了我们共同的乐园,苦难童年里的一颗糖。

后来,我读书,工作,离开云台山,落脚在县城。时代的大潮裹挟着湘西这片土地奔腾向前。水泥路修到了村口,木房子渐渐被砖楼房取代,年轻人外出闯荡,带回新的观念和活法。村里通了自来水,有了网络,山坡上的旱地很多都退耕还林,种上了经济果树。父母搬到了镇上,老屋锁着,但屋顶的瓦依然整齐。

去年清明,我回村扫墓,特意爬上屋后的山顶。

那片莴笋地早已不复存在,重归荒草与灌木。只有那棵李子树,还在那里,粗壮了许多,树皮皲裂如老人手背的皱纹。正是花期,满树洁白,微风过处,花瓣如雪飘落。我抚摸着粗糙的树干,仿佛能触摸到四十年前那个蹲在这里小心翼翼浇水的少年。

站在坡顶极目远眺,武溪镇新楼林立,高速公路像一条银带穿过群山,连接着外面的世界。云台山依然苍翠,但山脚下多了许多工业园区厂房和柑橘园、园,那是乡亲们新的生计和希望。我的村庄静卧在半山,有些寂寥,却也安详。

下山时,我忽然明白了。我之所以对县城里那些小菜地格外留意,并非仅仅因为怀旧。那些在都市缝隙里生长的绿色,和坡顶上我那片莴笋地一样,都是人对土地最本能的眷恋,是在变迁的世界里为自己保留的一份“创造”与“守护”的可能。

那块贫瘠的沙土地,没有长出足以果腹的丰饶,却长出了一个农村孩子最宝贵的品质:在石缝中寻找生机,用双手改变环境,在困苦中栽种希望。它教会我的,远比任何课本都多——关于坚韧,关于耐心,关于生命与土地之间那根看不见却无比坚韧的纽带。

如今,五十二岁的我,在县城过着平静的生活。偶尔,我还会在阳台的花盆里种几棵葱蒜,不是为了省菜钱,只是想感受泥土从指缝流过的踏实,看一颗种子破土而出的惊喜。女儿有时笑话我:“爸,菜市场什么没有,何必费这个劲。”我笑笑,没有解释。有些体验,无法言传,就像云台山的风,只有吹过的人才知道它的温度。

坡顶上的莴笋地,早已消失在时光的荒草中。但它从未真正消失。它化作了我血脉里的一部分,让我无论走多远,都记得自己来自哪里,记得如何在一无所有中开创,在艰难困苦中坚守。它让我懂得,真正的富足,不是拥有多少,而是即使只有一把沙土,也能种出春天。

夜深人静时,我常常想起那片坡地。在梦里,我依然是那个十岁的少年,提着破瓦罐,一步步走上山去。坡顶上,莴笋正绿,李花正白,整个湘西的群山在朝阳下缓缓苏醒。我知道,无论未来有多少个春天,那片绿意,将永远在我生命的最高处,迎风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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