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欣赏丨河溪·竹溪

石绍河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2-04 17:23:03

文/ 石绍河

吾乡上河溪,属桑植县管辖,与龙山、永顺接壤。地处武陵山腹地,崇山峻岭,地老天荒,长期不为外人熟知。桑植至龙山高速公路经过几年建设,逢山开洞,遇水架桥,乙巳年秋终于开通。此路过境吾乡,建有互通,交通状况大变,上龙山、下桑植,皆可半小时内到达。吾乡由幕后走到前台,乡人无不欢欣鼓舞,擘画未来发展蓝图。我沿着新通的高速走了几个来回,看着家乡的青山碧水,看着欣欣向荣的景象,近乡情更怯,也更真,有了写点东西的冲动。秀才人情一张纸,也算一个游子对家乡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回报。

吾乡一山分出两条小溪,一溪南流,进入猛洞河,再入沅水,因在猛洞河上游,俗名上河溪,我简称为河溪;一溪北去,直接汇入澧水中源,溪边长满羊竹,故称羊竹溪,后写成杨竹溪。我则喜欢把它叫成竹溪。乾隆版《桑植县志》记载,“羊竹溪、上河溪,俱在太平里。”又说“太平里,县西,离城一百八十里。”新编《桑植县志》上说,县内水源丰富,河流密布,河水湍急。干流五公里以上的河流七十二条。直接汇入澧水中源的有杨竹溪、以咱河、洒湖溪、谌家河等。沅水水系的猛洞河,发源于上河溪乡,经砂坝硫磺矿区、东风坪村等地流入龙山、永顺县,县境流域面积九十多平方公里。从以上描述看,河溪、竹溪都在桑植县七十二条干流之列,是密布的河网主骨架。如果把澧水、沅水比作一棵参天大树,溪溪沟沟就是这棵大树葳蕤树冠上的枝枝桠桠,河溪是沅水的一枝或一桠,竹溪是澧水的一枝或一桠。见其大勿忘其小。

两条小溪在山顶上轻轻挥手告别,转身浅笑低吟,千曲百回,穿越沟谷深涧,一路浪响,越走越绵长,越流越浩荡。它们绕了一个几百上千里的大圈子,在烟波浩渺的洞庭湖相遇相拥,洄游嬉戏,然后牵手共同奔向长江,扑进大海,融入世界。波涌连天的洞庭湖,奔腾不息的长江,茫无际涯的大海,都有来自吾乡的一朵浪花。人类世界命运共同体,也有吾乡的满血细胞。这两条溪就像两根导线,把吾乡与世界连在一起,封闭的大山与外界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有了同频共振的心跳。这源头的一滴滴水,虽然没有脚,却比人走得远,看得多,也艰难得多。它们到了乡亲们到不了的地方,见了乡亲们见不到的世面,也经受了乡亲们不曾经历的磨难。潺潺溪水,日夜长歌,连接着过去、现在和未来,贯通着西方、中土和东方,都是泽被万物生长,都是人间悲欢离合。

河溪流经低山丘陵岩溶地带,水势较平缓,但常常穿洞而过,沿溪有锣鼓洞、出水洞、瓢瓜洞、猛洞等。乡里曾在出水洞建坝蓄水发电,每晚给乡直机关、学校和集镇居民供电两小时,一部分人很早享受水利之利,过上了电灯电话的生活,爱煞了乡下人。竹溪汇集大山众多涧水,一路跳跃腾挪,脾气暴烈,在杨竹溪村内就有两级较大落差。一级是漂荡岩,溪水从五十米的岩壁上轰然扑下,形成白练似的瀑布。一级是花桥下的乱岩壳,河道堆满红色碳酸盐巨石,溪水落差也在五十米左右。沿途留下无数深潭:桥潭、庙潭、鸡公潭、坝潭、升子潭等。竹溪一如澧水的性格,凶且急。夏季下大雨,竹溪水如竹筒倒黄豆,“哗”地一下来了,隔三差五给村民带来灾难。有过赞誉,有过嫌弃,也有过责难。人们对溪水的感情是复杂的。

然,溪水不失温润深情。傍水而居,是人们的首要选择,沿溪是人口最密集的村寨。戏水踏浪、摸鱼捉蟹是孩童时代挥之不去的记忆;家乡的成百上千亩良田,靠它们滋养灌溉,稻花飘香,鸡鸭成群,六畜兴旺,是最殷实的生活图景;月光下碎银般流淌的溪水,咿咿呀呀的水车,吱吱嘎嘎飞转的石碾,是刻在灵魂深处无法抹去的乡愁;饮一口清凉甘醇的山泉水,软如玉,甜似蜜,沁心润肺,胜过所有琼浆玉液,走到哪里都忘不了。喝溪水长大的后生,标致帅气,挺拔英俊;用溪水洗濯的少女,白里透红,貌美如花。它们是小溪小河,但我们实实在在应该叫它们一声“母亲河”。

水是脉,山是魂,山水相连,唇齿相依。山因水而得生机,水因山而显灵动。

吾乡气候宜人,四季分明,高山低丘,皆树木森然,蓊蓊郁郁,森林覆盖率达百分之七十三,曾是“油茶之乡”“油桐之乡”“药材之乡”。那年唐山发生大地震,全国人民支援唐山灾后重建。分给我们村的任务是烧木炭,运出去支援唐山。我的父亲接到任务,组织男人没日没夜地砍树烧炭,妇女天不亮就往供销社送炭,由供销社统一调运出去。最后不知道是否运到唐山,村里反正按时完成了任务,山上的树也砍了不少。

记得当年,我们在村里上学时,每年都放一周春假、秋假搞勤工俭学。春天采薇菜、蕨菜和金银花,剥构皮。秋天则把村民遗漏的油茶果油桐果过筛子般捡回来。交给学校,晒干出售,可得一笔不少的收入,弥补办学经费的不足。我们那时候就盼着放春假秋假,满山疯跑,爬树攀枝,特别起劲。我们的启蒙女老师,就是带领学生上山捡油茶,从树上掉下来摔坏了腰,落个终身残疾。我们还进入深山,把解好的松木板、杉木板背出来,打课桌、制黑板、装板壁。靠着这个办法,学校越来越红火。这是大山的馈赠,让乡下的孩子马马虎虎念完了小学、初中。

红豆杉是第四纪冰川遗留下来的古老树种,国家一级保护植物,享有“植物界的大熊猫”的美称。曾经,竹溪一带有成片或零星自然生长,被划作红豆杉县级自然保护区。红豆杉木材有特殊属性,既结实又柔韧。五千多年前,就有人把它制作成弓和斧头的手柄。结实的红豆杉长弓还决定了几场战斗的结果。最著名的是1415年10月25日,英法阿金库尔战役中,英国弓箭手用红豆杉制作的弓射出的箭,如急雨般落在法国军队中,命中率特别高,击败了装备精良的法国军队,以少胜多,为夺取整个诺曼底奠定了基础。后来,科学家在红豆杉中提取出抗癌药物紫杉醇,挽救了许多生命。也许是太稀少珍贵,《本草纲目》都没有记载它的功用。

我的乡亲当然不懂这些,也缺乏保护意识。民间流传的口头禅是:千楸万梓八百杉,不如红豆杉一枝桠。他们用红豆杉打饭盆,大热天装食物几天不馊。用来做家具,可以用上几代人。有的还以死后睡一副红豆杉内棺入土为荣耀。盗伐滥伐日益严重,保护也有名无实。离我家不远的一道土坎上,长着几株抱大的红豆杉,那鲜红如樱桃的果实多么诱人,我们叫它“屁股泡”,大人却不敢叫我们多吃,怕吃多了中毒。树,不知何时不见了,心心念念的“屁股泡”没有了。竹溪源头一户人家畜栏边的一棵红豆杉,第二天起床,发现夜里被人悄无声息地锯掉运走了。跺脚指天乱骂一气,也不了了之。现在,村庄里只能见到人工栽种的红豆杉,东一棵西一棵,孤单单不成林。

林子虽遭到一波又一波毁坏,但还是有一些古树存活下来。竹溪沿岸登记挂牌保护的古树,目前就有十五株,有百年以上树龄的银杏、川黔紫薇。我家附近的两棵闽楠,一棵已经五百二十五岁,一棵五百零五岁,我叫它们夫妻树,是村寨的标识。一些同事、朋友到过竹溪,得知我是竹溪人,总会说,你们寨子里有两棵大楠树。我也会自豪地说:我家就在楠树下。它们明朝中期在这块土地上落地发芽生根,长成参天大树。五百多年来,它们见证了世事沧桑,朝代更迭;看见了青山青了又秃,秃了又青;躲过了一场又一场兵连祸结,斧钺汤镬。闽楠的种子孕育了一代又一代子孙,在它们周围形成一个小小的闽楠群落、兴旺的家族。两棵闽楠历经五百多年的风雨洗礼,依然枝繁叶茂。那堆绿耸翠,白鹭翔集,百鸟和鸣的画面始终刻在脑中。乡亲们把它们当做神树,逢年过节都要到树下烧纸上香,祈祷风调雨顺,年丰岁稔。我每次回家,都要抽空去看看它们,在树下站站,仰头望树冠,绕树兜走几圈,要的是那份宁静、那份稳重、那份敬畏。

河溪沿岸长着无数枫杨。巴拉湖边有五棵百岁以上的老树,铁杆虬枝,树皮皲裂粗糙。枫杨树冠丰满,叶色鲜艳,一棵树遮蔽半条溪,夏天树下是最好的乘凉之地。它似柳非柳,似槐非槐,长长的黄绿色雄性葇荑花序垂在枝头,像串串铜钱,有的干脆叫“元宝串”,山风轻起,叮当微响,散布喜气。有诗赞云:“散作春滩点点星,风摇翅果落元宝。溪烟轻绕水云中,一树垂丝曳碧空。”枫杨坚守在溪边,成了一个村庄的标记与寄托。

古树见证着村庄的古老。愈古老,愈有文化。

大江大河必有灿烂文明,这是亘古不变的规律。如尼罗河文明、长江文明、黄河文明。那么,小河小溪难道就不能成为灿烂节点?

两千三百多年前,楚国大夫屈原遭排挤流放,报国无门,郁郁寡欢。他在沅水和澧水之间来来往往,踯躅徘徊,写下“沅有芷兮澧有兰”,开创了“香草美人”的比兴传统,借芷草和兰草寄托自己的情感和理想。这句诗照亮了中国文化的天空,更成为湖南地域文化的一个重要符号,再后来,这句诗浓缩成一个成语:澧兰沅芷。清人黄遵宪诗云:“澧兰沅芷无穷竟,况复哀时重自伤。”试想一下,当屈原涉过沅水、澧水,他就没有感受到河溪、竹溪的水温?他见到的芷草兰草,就不是顺河溪、竹溪漂下的种子?托起他一叶扁舟的水,难道就没有一滴来自河溪、竹溪?答案是肯定的。河溪、竹溪之水一定濯洗过屈原的帽缨和双脚。这两条蓝墨水的文化河流,有几滴蓝墨水应该属于河溪、竹溪。

无疑,河溪、竹溪一带,还保存着浓浓的楚风古韵,是屈原播下的文化种子溯源而上,直达这里。生活在这里的土家族、苗族人,至今有人喜爱一身黑黢黢的打扮,黑衣黑裤黑头巾;刺绣上多是龙和鸟的图案,云纹花纹丹红;住着吊脚楼,遇事则歌,即兴则舞。还有那娱人悦神的傩舞,神秘的叫魂驱邪仪式,撼人心魄的巫蛊文化,飘逸而浪漫,无不受《楚辞》的天问、招魂的影响,无不有楚人率真任性的遗风。我曾多次被好奇的人追问,竹溪的苗寨里,是不是有一种神秘的迷药,俗称“嬲嬲药”。传说这药有粘合之效,能把两个异性之身粘合在一起。那怕一个奇丑无比的男人,想法把少许迷药洒在看中的女人身上或衣服上,这女人就像着了魔一般,死心塌地跟着男人走。我没见过这种情形,当然只能闪烁其辞,葆有那份神秘。

语言上也保持着《楚辞》的一些用语传统。《招魂》里用了一个楚地语尾助词“些”,仅表声,无实义。如“魂兮归来!东方不可以托些。长人千仞,惟魂是索些。十日代出,流金铄石些。”辛弃疾写了一首劝酒词《水龙吟.题瓢泉》,刻意模仿《楚辞》,用了大量的语尾助词“些”。他在小序里说:“用些语再题瓢泉,歌以饮客,声韵甚谐,客为之釂。”词的上阕是:“听兮清佩琼瑶些,明兮镜秋毫些。君无去此,流昏涨腻,生蓬蒿些。虎豹甘人,渴而饮汝,宁猿猱些。大而流江海,覆舟如芥,君无助、狂涛些。”吾乡现今在语言上,经常也用语尾助词“些”,如叫人别走得太急,就说“您走慢些”,劝人吃饱吃好,则说“您多吃些”,吩咐他人莫乱花钱,就说“少用些”,搬运东西,自己多承担一些,会说“我多拿些”等。两千多年前后的文化血脉一直贯通、赓续着。

竹溪的苗寨里,还有一种口耳相传的地方语言,外人称为乡话,这是张家界地区唯一存在的语言活化石。但仔细研究,这种语言蕴含古韵古意。古代,茶有一种别称:荈,本指晚采的茶,后泛指茶。陆羽《茶经》说:“其名,一曰茶,二曰槚,三曰蔎,四曰茗,五曰荈。”竹溪人不知道有《茶经》,却一直把茶叫做“荈”,喝茶叫“敖荈”,与陆羽保持一致。竹溪人香菜叫“芫荽”,娃娃鱼叫“腊狗”,吵架则叫“嬉闹”,媳妇叫“喜帕”,你说这是乡话还是古奥的语言?不幸的是,这种语言正在逐渐失传,令人担忧,年轻的一代,很少有人能用这种语言交流。我希望有人类学家、社会学家来这里进行田野调查,抢救、保护这种地方语言。

河溪的集镇上,不仅是商贾云集之地,而且戏曲文化非常繁荣。说书人绘声绘色,渔鼓筒浑厚响亮,三棒鼓节奏鲜明,讲开天辟地的传说、英雄好汉的演义,唱前秦后汉的故事、劝善尽孝的道理。大家听得聚精会神,乐而忘返。当地还有汉剧班,在三县边地颇有名气,还出了几个人们津津乐道、至今常常提起的名角。

这条千年流淌的文化河流,还在默默滋润着河溪、竹溪的子民,保留一点和而不同的魅力。

沿着河溪、竹溪上溯或下行,皆可见溪边和山坡上一栋栋木质吊脚楼,当地叫做“楼子屋”。吊脚楼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土家、苗族人生活低调,不喜欢显山露水,周围多植树种竹,房屋隐现其间。桃花夭夭、树荫浓蔽、竹篁摇影处,往往露出一角飞檐,传来几声狗吠,必有一户几户人家。我是在吊脚楼里长大的孩子,对吊脚楼有特别的感情。我曾在《悠悠吊脚楼》中说吊脚楼是“实用与完美的和谐统一。从吊脚楼亭亭玉立,婀娜多姿的造型上,我们惊叹着她的形体美;从井院围合,高低错落的构造里,我们领略着她的空间美;从那层层高起,纵深配置的轮廓中,我们欣赏着她的层次美;从珠联璧合,井然有序的气势上,我们称颂着她的群体美;从傍水依山,浑然天成的环境里,我们享受着她的和谐美。这样美妙的民居,是我们的先辈用辛勤和智慧谱写的凝固的华章。”我忍不住把这段文字抄在这里。吊脚楼不仅造型美观,经济适用,而且占地少,尽最大可能减少了对地貌的开挖、破坏,无形中贯穿着一种生态理念。

不过,钢筋混凝土楼房正在取代吊脚楼,既是无奈,也是必然。乙巳年春夏之际,我和几位文友到竹溪源头唐家湾去拜访几棵古树,意外发现这里一个自然小寨子,完好地保存着几栋吊脚楼,大家都很惊喜。有的说,这是拍摄短视频的取景点;有的说是拍摄乡愁题材的打卡地。我觉得这是最后一份念想,如果马上采取措施,抢救、保护还来得及。

竹溪一带居民百分之九十以上是苗族。澳大利亚民族学家格迪斯说苗族是“世界上两个苦难深重而又顽强不屈的民族”之一。苗族古歌说:“官占坪,汉占坡,把我苗民赶到山窝窝。”一部苗族的历史就是一部迁徙史。苗族服饰上的各种花纹完全可以当作一部卷帙浩繁的史书来读。

苗族服饰样式古老。男性服装相对简单,女性服饰则丰富多彩。我记得父亲一直喜欢穿肥大的粗布裤子,裤裆上部镶一个白布腰,上白下黑。穿时两边一超,用一根线绳在腰上捆住,把白布裤腰从里往外翻出一截。后来实在找不到做这种裤子的裁缝,父亲才很不情愿地改穿我们给他买的裤子。女性在服饰文化上占有主体地位,服饰文化是女性文化的瑰宝。她们飞针走线,用抽象的符号和无声的语言,在服饰上记录下族群走过的路,涉过的水,曾经拥有的肥田沃土和经历的战斗。有人从道道抽象的线条,指出了那一道是长江,那一道是洞庭湖;从回环式方形纹,认出曾经拥有城镇的城墙、街道、角楼;从云纹、水纹、棱形纹看出了故土的天空大地和良田好地;从马字纹、水波纹,知道迁徙时万马奔腾过长江涉洞庭的壮烈。

苗族服饰既表现和反映史诗,又表现和演绎神话传说,呈现出浓烈的图腾意味。天上飞的、地下跑的、水中游的,各种各样的植物花卉,都被她们绣在服饰上,把广袤无垠的大自然与人连为一体,超越时空又互相渗透,有一种灵魂不死的神秘力量。我小时候,母亲给我做了一顶凉帽,上面绣有龙、鱼和花草的图案,额前帽檐上缀有一排银质的罗汉菩萨,后沿挂着几个银铃铛,走起路来银光闪亮,银铃清脆。说是能避邪。这顶凉帽后来不知去了哪儿,至今都有点遗憾。

阿城在研究、解读洛书河图的无极造型时,从苗族传统服饰图案,意外发现大部分是洛书河图符形的变体,由此论断苗族服饰文化内涵丰富,绝不是民间艺术,而是高度文明的结果,是罕见的上古文明活化石,我们绝对应该“子子孙孙永宝之”。真应该有个苗族博物馆或苗族服饰博物馆。

酸辣苦甜咸,苗家人独嗜酸。民谚曰:三天不吃酸,走路打踉跄。他们喜欢把蔬菜、鸡鸭鱼肉都腌成酸味。居家过日子,家家少不了腌菜的坛坛罐罐,俗称酸菜坛子。酸萝卜、酸野葱、酸鱼、坛子肉、糯米酸辣子,都是我们那时上学轮换背到学校一周的菜肴,也是储存一辈子的味蕾记忆。河溪、竹溪出好水好油好豆,磨的豆腐,炸的油豆腐,细腻嫩滑,金黄酥脆,口舌生津,早已名声响亮,成为桑植一大特色名菜,走进了餐馆、超市。狗肉炖未剥壳的鸡蛋,当地人叫狗蛋,滋味妙不可言。一位外地文友吃过,写了一篇《上河溪狗蛋》发表,起笔就写:“到桑植县最幸福的事情,莫过于在上河溪吃狗蛋。”

前不久回乡下去,遇到一位乡干部,非得请我吃包面。我是本乡本土人,却没听说这里出包面。端上桌一试,果然风味独特,不晓得从哪里引进。大家倒是很喜欢这种美食,店家生意不错,本地人也愿意向客人推荐,时间一久,成了上河溪包面,外地美食本土化了。乡干部还向我介绍,桑龙高速通车了,这里的夜市也越来越红火,桑植城、龙山城的人,开车到这儿吃夜宵。

还有一件文物趣事,值得一记。我在乡下教书时的一位同事,在东风坪村遇到我,喝了一点界碑小酒后,硬拉着我去看一块界碑。到了巴拉湖,我们走过一条田埂,在稻田尽头的一面小坡上,一块风雨剥蚀的界碑斜斜靠在那里。“界碑”两个大字还清晰可见,擦掉石碑上的青苔、粉尘,仔细辨认,可认出“乾隆拾陆年(1751年)柒月”几个字,其他的字已经看不清。这是桑植和龙山两县的界碑,已经被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人民政府抢先列为州级文物保护单位。同事告诉我,这块界碑本不在这个位置。碑刻好后,运到离这里约十来里的地方,荆棘丛生路难行,运的人不肯运了,准备就地埋碑划界。桑植人不服气,不准立。僵持之下,主事的人想了一个办法,说谁把碑一口气背到哪里就立在哪里。一个叫程牯牛的后生,有把蛮力,站出来一声不吭,背起就走,一口气走出十多里,放到现在这个地方。这块界碑成了边区民族团结进步的象征。

桑植是湘鄂边、湘鄂西、湘鄂川黔革命根据地的策源地和中心区域。从1928年4月桑植起义,到1935年11月出发长征,红军在这块红色土地上纵横驰骋、浴血奋战八年。吾乡也是一方革命热土,建立了苏维埃政权和农民武装,保卫胜利果实。成立农会和妇女自救队,组织农民打土豪、分田地。当时,本地有三百多人参加各级政权组织闹革命,四十多人当红军。我的乡党前辈贾林清,就是这时跟随贺龙当红军的。他是一个传奇人物,身上有十四处伤疤。在上河溪红军附属医院,他带人负责保卫工作,与偷袭的民团武装赤手肉搏,腹部受伤,肠子都砍断了,战友们用竹篾席裹着他,连夜送到茨岩塘红军总医院手术,捡回一条命。伤刚痊愈,就踏上了万里长征。在抗日战场上,他与鬼子拼刺刀,左耳被鬼子削掉,贺龙幽默地说他是“砍不死的疤耳朵。”他在运粮的路上,遭遇鬼子飞机袭击,弹片嵌入脑袋,昏死三天三夜。生生死死,坦然面对,终是无悔。我上学的时候,他已荣归乡里,安度晚年。学校常请他去讲革命故事。

1934年11月26日,中共湘鄂川黔省委、湘鄂川黔军区及湘鄂川黔革命委员会成立,省的领导机关1935年5月6日迁至龙山茨岩塘,从此进入以茨岩塘为中心的湘鄂川黔革命根据地大发展时期。吾乡离茨岩塘仅二十多公里,是茨岩塘的重要后方。红二、六军团立足茨岩塘,出其不意,积极向湖北方向的敌人进攻,连续取得了忠堡大捷、板栗园大捷、芭蕉坨大捷。战斗中,红军受伤人员也不少,除在茨岩塘设立红军总医院,还在上河溪设立红军附属医院,收治伤病员。请当地郎中帮助治疗,有两百多人在这里伤愈重返部队。

1935年11月4日,湘鄂川黔省委和军分会在刘家坪召开联席会议,决定实行战略转移。红十八师奉命作为后卫师,留守根据地,担任主力部队的掩护任务。贺龙对师长张正坤交代了两句话:“置之死地而后生,要用四两拨千斤!”红十八师主动向保靖一线的敌人主力出击,然后掉头向西北急进,牵制龙山、来凤的敌人主力,把大批敌人背过来。11月24日,国民党军八万多人,把红十八师包围在茨岩塘狭小的区域内,妄图一举歼灭。12月8日,红十八师在师长张正坤的指挥下,从茨岩塘的包谷坪杀出重围,辗转到达上河溪。这里两面高山,只有一条狭窄的小路沿溪可以通行,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张正坤马上写了一封信,脱下自己身上的皮衣,连同三百光洋,派人送给当地团防头目,头目见信上写着:“我们是贺龙的部队,想从贵地路过,请借一条路。”命令让路,红十八师在这里短暂休整了一天,补充了一些粮草,还吸收部分年轻人参加红军。红十八师借路上河溪,是我党运用统一战线法宝的一次成功实践。

解放大军快进入桑植时,由于上河溪地处边地,属于三不管地带。负隅顽抗的国民党残兵、土匪纷纷跑到这一带藏匿作恶,还组织反共救国军,成立伪县政府。那是黎明前的至暗时刻,人民饱受兵祸匪乱。我的父亲不止一次给我讲他自己亲身经历的一件事:那天早上,他穿着一双新草鞋去山上做事,路上遇到土匪,硬逼着他把草鞋脱掉拿走了,只好赤脚走路。一讲起这件事,父亲就很气愤。解放军四十七军奉命剿匪,这里发生了几场剿匪战斗,如麻溪河战斗、唐家坡战斗、飞仙洞战斗。多名解放军战士在剿匪战斗中牺牲。一位田姓老者给我描述:他那时还只有五六岁,解放军驮炮的马就栓在他家吊脚楼下。打飞仙洞的时候,炮架在对面山上,平射过去,声音像打雷,柜子大的石头“哗哗”往下滚,烟尘冲天。我在家里捂着耳朵不敢出来。这次战斗歼敌三十多人,我方牺牲三人。我在乡下教书时,还组织学生到学校附近的一座烈士墓前凭吊祭扫。这是一位东北籍战士,不知老家还有不有亲人。另一位老者给我描述当年解放军从这里入川作战的情景:部队排着队伍,从我家门前过,过了三天三夜才过完。

河溪、竹溪流域不仅水资源、山地资源、文化资源丰富,而且矿产资源也十分丰富。煤、铅锌矿、重晶石、硫磺矿都有较好的储量,在吾乡工业产业发展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湖南近代工业真正起步于甲午战争后。矿业是湖南近代工业的先声。1895年巡抚陈宝箴主政湖南,积极从事维新事业,推动实业发展。他在《开办湘省矿务术疏》中奏称:“湖南山多田少,而山势重叠奥衍,多砂石之质类,不宜于树艺;惟五金之矿,多出其中,煤铁所在多有,小民之无田可耕者,每赖以此为生。”特请“选择铜、煤、铅、磺等矿较有把握之处,试行开采。”朝廷批准了陈宝箴的奏章,湖南兴起开矿热潮。在这种大背景下,清朝光绪初期,就有外地人在河溪流域的砂坝挖矿炼磺。民国初年,永顺人在此联合开采办矿。1946年,借助国民政府的力量,桑植人收回开采权,用陶罐等工具土法烧炼。新中国成立后,实行公私合营。1952年收归国有,成为湘西自治州砂坝硫磺矿。产品是重要的化工、军工原料。因为这座矿,很早就修通了新街至砂坝硫磺矿的公路。可以说,桑植县的近现代工业肇始于这里。虽然因资源枯竭、市场萎缩等原因而关闭,但封闭的矿洞还在,几栋老旧的产房还在。这些工业遗迹,断裂与延续,旧叙与新生,或许大有文章可做,还有新的用途可开辟。如建工业遗迹公园或工业遗迹展览等。

煤炭是吾乡的一大支柱产业,曾经占到全县煤炭产量的六分之一,辉煌一时。那时,言必谈煤炭,乡政府财政收入可观,干部走路昂首挺胸,美气得很。受政策影响,小煤窑逐步关闭。毋庸讳言,矿业经济在带来巨量财富的同时,也带来了一系列生态和民生问题。损毁容易修复难。矿山留下的伤疤和后患,至今还没有完全治愈和消除。长路漫漫,后来人仍需加油。

产业转型之路走得艰难,不管怎样艰难,都得咬牙往前走。栽过果树、油茶,种过烤烟、药材,养过山羊、黄牛,有的成功,有的差强人意。现在,各村都在探索新的产业发展模式。河溪流域利用水好田肥的优势,种植生态水稻、油菜,实行农旅融合,举办油菜花节、丰收节等活动。人气旺,效益好。种植黄姜、莓茶、烟叶,规模化生产、加工、储存、销售,直播带货,前景可期。竹溪流域则发展粽叶、黄蜀葵、黄檗、养蜂等产业,有的当年见效,有的长势喜人。我碰见刘家垭村书记,他兴奋地告诉我,村里的所有荒地、空地都栽上了黄檗,存量价值上亿元。真是山前山后栽黄檗。

我突然发现,吾乡稻谷、油菜、黄姜、黄檗、黄蜀葵、烟叶,还有油豆腐、蜂蜜,都是金黄色的产业,灿烂而光明,我谓之“金黄色的乡愁。”

现在,吾乡融入桑植、龙山半小时经济圈,机遇与挑战并存。如何把握机遇,顺势而为,重点突破,加快发展,是摆在乡村决策者面前的重要课题。

家乡是把一个人的灵魂和心栓住一辈子的地方。爱家乡,感性而生动,理性而深沉,不光要爱她的好,还要包容她的不足,发现她的不完美,才能让她更好,更完美。写下这些文字,我是忐忑不安的。对非同一般、不朽的河溪、竹溪,我尽管做了很大努力,还只触摸到一点皮毛而已。这本大书,即使用尽终身的力气去阅读、体会,未必读得透、读得懂。请原谅我的鲁莽和不敬。

责编:田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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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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