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02-04 12:09:25
文|涛歌
去年九月底,国家七部门联合出台了《“文艺赋美乡村”工作方案》,四个月后一部名为《阿桂的“村晚”》的短剧已悄然上线。这部每集仅十来分钟的作品,以春运启幕为时间节点,在湖南卫视与芒果TV同步播出,意外地成为这个冬天最温暖的文化现象。这不仅是一次应景的创作,更堪称对《工作方案》精神内核的一次“提前抵达”与生动演绎。该方案的核心任务,如“组织创作农民群众喜闻乐见的文艺作品”、“支持农民群众自主开展文体活动”,在这部讲述村民自办“村晚”的剧集中,得到了最鲜活的故事化呈现。
这部剧的诞生地——夯坨寨,就在“精准扶贫”首倡之地的湖南湘西州。从《十八洞村》的光影“创业史”,到《大地颂歌》的舞台“英雄谱”,再到如今《阿桂的“村晚”》的灯火“田园诗”,在湘西这片土地上的文艺创作,精准地记录了中国乡村从摆脱物质贫困到追求精神丰盈的完整轨迹。乡村振兴最动人的篇章,不但有科技的“赋能”,而且有文艺的“赋美”,比如阿桂这样的普通人,如何从生活的消极承受者,在大家的支持下成长为积极“主办方”。
调子起得高:由“夸下海口”兑现的节日聚会
如果仅将《阿桂的“村晚”》理解为“一个人办好一件事”的温情故事,便低估了它的格局。剧集的成功,首先在于其叙事“调子”的升华——它将一台村晚的筹备,从个人情感的兑现,擢升为整个社群精神共同体重建的庄严仪式。
阿桂的起点充满了人性的瑕疵与真实。他并非天生的领袖,动机也无关崇高,仅仅是“怕冷清,图热闹,还有酒喝”。然而,正是这份“大不了”的朴素愿望,避免了角色的悬浮,让他随后的坚持与转变具备了可信的根基。剧集的高明之处在于,让“村晚”成为一面镜子,照见坨坨寨背后的隐痛:石宝来代表的信任危机,施平顺代表的短期利益算计,年轻人外出带来的空心化,以及如云香阿孃百年守望所承载的、正在被遗忘的集体记忆。
阿桂的“主办”过程,实质上是一个艰难的“唤醒”工程。他唤醒的不是他人的能力,而是那些被日常琐碎和现实压力所遮蔽的深层情感:对家乡的眷恋、对邻里的温情、对传统的敬畏以及对“团圆”这一文化母题的本能向往。当村支书送来镇上无偿支持的舞台设备,当云香阿嬢在期待中编织龙头,当阿丽在休息站重新规划路径,晚会便超越了文艺演出的范畴,成为一次深刻的情感愈合与认同重塑。
台子搭得好:由“草台班子”迸发的精神火花
剧集采用多线叙事,将阿桂的主线与杨友丽、施展、龙笠文等多条副线交织,如同绘制一幅当代乡村的“情感地质图”。它不回避阿桂的“不靠谱”、不美化乡村生活的艰辛,却始终在裂缝中透出温暖的幽默与诗意的光芒。这种现实与浪漫的平衡,赋予了作品扎实的质地与飞扬的神采。
人物弧光的塑造是“野路子”的集中体现。阿桂的转变,并非学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本领,而是其内心本就存在的善良、守信与韧性,在一次次看似可笑的坚持中被逐渐擦亮、唤醒。他与外来者鱼嘉嘉的关系,尤具启示意义。他们不是拯救与被拯救,而是两个“失意者”在彼此身上照见了未被承认的价值,从而临时组队的“草台班子”、互相照亮,互相打气。剧中那座由稻草垛搭成的舞台,不仅是物理的空间,更是情感与价值的重建。在这里,最动人的不是专业精湛的表演,而是那些异地他乡的游子踏上了回家的路程;它以一种近乎原始但无比真诚的方式宣告:文化的感召,需要具体的场景与行动的体温。这完美诠释了《工作方案》中“支持农民群众自主开展文体活动,办好村晚等‘村字号’文体活动”的精神内核。
牌子用得巧:由文化遗产演绎的鲜活故事
《阿桂的“村晚”》在“牌子”的打造上,为我们展示了如何将深厚的在地文化资源,从静态的“遗产”转化为动态的、驱动叙事的“资产”,并孕育出可持续的文化IP。剧中,湘西的风土人情绝非背景板式的展览。云香阿孃的苗绣,其纹样是蕴含祖训与祝福的文化密码,在关键时刻成为化解心结的钥匙;撼山鼓的鼓点,是与天地先祖对话的语言,是宣泄情感、凝聚意志的媒介;“钢火烧龙”更是在壮观视觉之外,成为阿桂兑现为全村“迎火接福”誓言、探讨勇气、协作与民俗现代性转化的核心载体。
这些文化符号深度融入剧情肌理,成为推动故事发展、塑造人物性格的关键力量。更值得称道的是剧集自觉构建的“路-鼓-龙”视觉意象系统。阿桂在“路”上的追寻,鼓声在“空”中的召唤,火龙在“夜”里的凝聚,三位一体,形成了作品独特的美学标识与意义内核。这套系统让《阿桂的“村晚”》显露出超越剧集本身的文化IP潜能。现实也提供了有力佐证:剧集取材地湘西的夯坨村,村民龙先宏组建的“湘西深山乐队”通过直播传唱苗歌,成功带动家乡旅游与特产销售;村里举办的“云上夯坨非遗乡村音乐会”,正是“文化搭台、经济唱戏”的鲜活案例。
路子走得稳:由“浪浪山”到“坨坨寨”的情感链接
剧中“坨坨寨”之名,与网络流行语“浪浪山”形成了精妙的互文。“浪浪山”是当代打工人生存境遇的意象,带着几分无奈、自嘲与疏离感;而“坨坨寨”则是老百姓自我接纳、自我经营后的家园,透着一种“自洽后的洒脱”。从“浪浪山”到“坨坨寨”,隐喻着一种精神上的返乡与定居,是从“漂泊的打工者”心态,转向“家园的主办方”意识的深刻迁徙。
如果说《“文艺赋美乡村”工作方案》是支撑这场迁徙的政策框架与资源桥梁,那么每集结尾的彩蛋则是连接虚构与现实的文艺桥梁。这些彩蛋或是剧中角色的真实原型,或是本地扮演者的真情流露,它们有时补充了正剧中未能展开的生活细节,有时呈现了角色原型更为复杂的人生故事,有时则展现了本地演员如何将自己的社会经历注入表演。这种“贴身短打”的风格,更见胆量和功夫。
当村晚的灯火渐熄,屏幕前的我们心中却已被点亮。阿桂并没有解决坨坨寨所有的发展难题,但他用一场晚会,重新接续了人与人、人与传统、人与故乡的情感纽带。这恰是“文艺赋美”最本真、最深刻的内涵:它不是将外在的“美”简单输送,而是拂去尘埃,帮助乡土发现并坚信自己本就闪耀的光芒,最终“激活乡村文化内生动力”因此,《阿桂的“村晚”》本身就是一次成功的“文艺赋美”实践,最有效的“赋美”,不是单向的输送,而是唤醒与激发,让每一寸土地上都有人愿意、并且能够,为自己的生活击鼓喝彩。
那鼓声不必宏大,只需真诚;那“村晚”不必完美,只需真心。在每一个我们选择成为“主办方”的时刻——无论是举办一次家庭聚会,守护一项传统手艺,还是简单地、认真地过好当下的生活——春运的列车终将到站,而关于“团圆”的牵挂一直在线。当《阿桂的村晚》伴我们踏上归途,我们便知道,每个人都可以是节日的“主办方”,每一次回家,都能过成节日。
(作者系湖南电影评论协会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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