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2-03 15:27:42
文/张毅龙
或许是那位芒鞋踏破陇头云的寻春人,鬓边沾着晨雾凝成的细珠,如未落的泪。向樵夫问路,向飞鸟问讯,山只是静默地绿着,溪水只顾潺潺地流。你以为春在远方,在云深不知处;行到水穷时,看啊——水尽处并非绝路,恰是云起之地。而那云生之处,昨夜最后一痕霜色还在梅梢打着寒颤,今晨推窗,却见东风已悄然铺开一卷湿漉漉的信笺。
静,静得只听见地心深处传来一声细微的、断裂般的叹息。这便是“律回岁晚”的玄机么?天地自有其幽微的律吕,在星霜偷换的间隙,轻轻旋动那支无形的轴。于是沉睡的河流醒了,伸一个懒腰,便有银亮的鱼儿“啪”地跃出,将一整面天空撞成千片万片粼粼的春光——那潋滟的满,是东风拂过水面撩起的第一波参差绿痕,是归雁的影子划过云端那道悠长的弧。你看那柳条,还垂着赭褐的僵硬,可风一来,姿态便软了三分。它是在“待”,待一场温存入骨的抚摸,好吐出那憋了一冬的、鹅黄的舌。泥土松动了,地气象墨在宣纸上无声晕染,“草木一时生意动”,那萌蘖的力,轻柔却不可抗拒,自根须直抵芽尖。
那一刻你忽然明白:原来走遍天涯的寻觅,或许只为抵达眼前这片无心的云起。坐下吧,坐在溪石上。风来拂面,带着从海上吹来的、咸湿而温柔的暖意。你想起那句偈:“云在青天水在瓶。”春,究竟在何处?
古人将这日子过得庄严而鲜活。他们竖起青幡,戴起彩燕,像迎客般郑重地将春天请进门。“便丐春工,染得桃红似肉红”,那祈求天真如孩童,却深信春神真有一双妙手。田垄上,泥塑的春牛与犁杖被恭敬请出,鞭影虚虚一扬,打碎的是整个寒冬的封印。这是人与天地的契约,以最朴拙的仪式,道一句:我们已准备好,请让万物生长。窗前的竹,因残雪浸润,绿得愈发沉静如玉;院里的梅,却在怯怯的朝阳下,将冰雪的泪酿作满枝清芬。这便是早春的妙处:残冬的余韵与新生的气息交织,雪痕与草色并存,清冷与温煦相融。恰如人心,昨日的愁绪未消,今日的欢喜已轻轻叩门。
转身归途,忽见野梅数点斜出竹篱。笑着拈起一枝轻嗅——冷香彻骨。原来春在枝头,已十分圆满。你笑自己痴:终日追寻的,竟一直守在归途路旁,只待转身刹那,与你的目光盈盈相迎。原来天地从不藏私,是人自设藩篱;万物各得其所,青天的云,瓶中的水,枝头的春,从未增减分毫。春天并非轰然而至,它始于冰裂时那一声清冽的耳语,是心头忽然漾开的那片无痕的暖意。
且看四季: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这本是世间最平常的风景,人心却偏生计较。计较花期短长,计较月圆月缺,直至闲事挂满心头,压弯了看景的脖颈。你开始学着“拂拭”——非拭窗台桌椅,而是拭去心镜上的尘:那些对错得失的纠缠,那些悲欢离合的黏着。渐渐地,心似空山,可纳人语回荡,亦容一片绝对静寂;如深林苔色,安然承着返照的夕光,不因明亮而骄,不因幽暗而悲。于是你也成了东篱下的采菊人,抬头见南山悠悠;成了空山里的行客,坐看青苔上光影游移。此中真意,欲辨已忘言——非是遗忘,而是言语忽然太轻,载不动那般浑然喜悦。
天地不再寂寥,转而喧腾丰盈。每一缕声响、每一抹颜色,都在轻轻宣告:“春,是我的。”原来,立春是这样一枚钥匙。它轻轻转动,便启开了那扇名为“岁月”的重门。从此,阳春有脚,行经之处,百花从容,草木振振。它让万里冻云消散,也让瓦杯之中,自有乾坤。
夜色最浓时,你想起了那个渔父。空船出,空船归,未得一鱼,却载回满舱月明。夜静水寒鱼不食——他可曾怅然?但当月光铺满船舱如银鳞跃动,他或许已莞尔:原来最丰盈的获得,正在最彻底的“空”里。就像这春天,你空手行过,却怀抱满山无价的春意而归。
终该离去了。不是归向某处屋檐,而是归向生命原本的安然。芒鞋仍在脚上,春已开在心头。远望处——依旧水天相接,云在青天,水在瓶中。而这趟漫长又倏忽的溪山行旅,不过是鸿雁偶掠水面,羽尖轻触,涟漪散尽时,天空无痕,却已不是旧时天空。而我们,只管在这渐长的光阴里,与万物一同,噙住那份崭新的生意,将生命活成一首不断续写的、温柔的诗。
(张毅龙,湘人,曾务农、做工、执教,诗文散见各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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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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