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欣赏丨沧海遗珠

许云锦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2-02 16:23:07

文/许云锦

常常,我会为不应该失去的失去,而感到十分遗憾再顺着日子的流淌,加心里的煎熬。但在乡下院子的三件的失去,则不仅仅是遗憾和煎熬,甚至让我有揪头扪胸的负罪感,令我愧对先祖和长

奶奶的玉镯,是第一件”。

八岁那年,因为饥饿,也因为口馋,我在家里到处翻箱倒柜。后来,在奶奶衣柜上面的木子里,发现一个神奇物件。这个物件,是用两根毛巾包裹着的。第一根是围巾,是用红色毛绳织成,可能是姑姑织好后送给奶奶的,但没见奶奶在脖子上围过。第二根是头巾,就是奶奶时在头上缠裹着那种青色头巾,但是崭新的。毛巾裹得很子左上角的衣服最下面。我翻着翻着,发现了这个包裹,以为是什么好吃的玩意,便拿出来,把包裹打开,结果却发现一个绿色的圈圈。这个绿色东西,是手指粗的圆,有光泽,摸上去滑润滑润。我,这是什么好吃的东西?便在口里咬了咬,却咬不动,便确认这不是吃的东西。然不能吃,但应该可以。我脑大开,便把这个绿色圆环,揣到了口袋里,再把两根毛巾依然塞进衣,恢复原状。

我把绿色圆环带到了学校里,心里有一阵阵窃喜因为我手上有了一个从没见过的物件,以在学面前炫耀。课间,我拿出绿色圆环,让同学们看学们都说从没见过这种东西,都想摸一下,我却不让,显了一下物权的神圣。中午,我和一位学友在校园里玩耍。学校是一个四合院的徽派院,四周皆屋,中间是一个泥土筑的塔。我取出绿色圆环,像滚铁环那,和友对滚起来。学友站在四院的大门口头,我在里间正屋的这头,一来一去,看那绿色圆环滚得很利索,我们兴得嬉笑不已。当我再次向学友滚去时,地一声,绿色圆环撞上左边的一个石头尖子,碎成了几截。我拿起碎成几截的绿色圆环拼装比划了几下,发现再也无法复原了,便有点可惜有点遗憾地告诉学友说:好呀!不成了。说罢,我便把已经的绿色圆环随手丢进了学校垃圾子。

后的那个冬天,我从大学放寒回来。一家人都在火塘边烤火聊天。忽然,奶从她的睡失魂落魄地走出来,很伤心地说:我的玉根子不见了。”“玉根子?什么玉根子?”父亲母亲很吃惊地问。奶奶便说:“是我老爷子传给我的,叫什么翡翠,据说有上百年历史了。我是准备等自己百年归寿时戴到手上的。放在木箱子里,我也一直没翻得。今天我想起这个事,便翻得看一下,结果找上找下都不到。不知道去了哪里?按说不应该有小偷呀!即便有小偷小摸的,也不认识这个东西偷要摸,也是冲着食物呀!......奶奶思不得其解,十分落。奶奶的父亲康敏先生,是晚清秀才,家中持有一个翡翠,也是情理之中,并不突兀。父亲母亲和兄弟都说没有见过,也感到可惜。而我,便一下子想到了被我摔碎的那个绿色圆环,心里一格登,如遭雷击,吓得面如土色,不敢言语虽是冬天,全身汗水直流

后来,奶奶去世了,没有了这只翡翠的陪伴,她一定是带着遗憾。奶奶生前,对我的好,是几天几夜也说不完。父亲母亲在时,我也不敢说起这事,生怕到长辈的痛处,便一直在心里。直到父亲母亲都去世了,我才把这事给兄弟们说起。我怎么也不敢想象,小时候的顽皮,会闯下这么一个大祸,这叫我于心何忍?

无知而顽皮的我,碎掉的,不只是一只价值不菲的翡翠而且是奶奶人生归宿的最后依托,是奶奶与其父亲康敏先生在天国相见的信物。

康熙字典,是第二件”。

家里读书人不是很多,但每代人总有几个代表。记得小时候最喜欢阁楼上跑,因为那里有我的小书。书的书不多,且大多是儿童读物。但有一康熙字典,我们还是把看得很重。

这本康熙字典,据说是太所购。太公就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虽然识得几个字,但自己很少看它,基本上就是压在箱底或者,是太公心里一直怀揣着一个对读书人的梦想,不好意思每天捧在手上装读书人,但又不能不有一本像样的书留与子孙。后来,一变故,改变了太的人生。太的三儿子,就是我的三爷爷忠敏新婚之日,新娘子被匪帮掳去,太自己背上了一马刀,从此变成了驼背;而三爷爷参加了红,跟着贺龙闹命,后来在慈利棉花山战役中身负重伤伤重不愈英勇牺牲。在残的现实面前,倒逼太公逐步走向吃斋念佛,开始接触青灯黄卷

那时候,太公是佛道兼修。一方面去啃那些佛家的经书,手敲木鱼,参禅打坐,无论晨昏,无论寒暑;另一方面,苦练道家符咒,兼以辰州符,救死扶伤。修佛,一心向善,苦渡自我;修道,道法自然,得渡他人。而这本康熙字典,便是其中最重要的工具书之一。最终,佛道兼修的太公,在利己利人的岁月里修得正果,他在亲人的呵护声里,循着天国坐化而去。此后,这本康熙字典,爷爷辈看过它,父亲辈看过它,直到我们这一辈。

我们所看到的这本康熙字典,是一本近两寸厚的竖版线装书,纸张已经发黄发。有时,我们起这本古书,比赛认字。某人说一个字,其他人就从中找出来。某人指着一个字,其他人就要能读出来。在那大小小模糊的黄卷字海里,我们认真地找,认真地读。有时,也会不懂装懂,来个滥竽充数传讹管怎么说,这本线装书,还是陪伴了我们的一段文化时光。

后来乡下的老木屋拆掉了新修了一栋两层砖房。当时我和两个弟弟都在外地工作便对新旧过渡时的打理关注不多全凭父亲母亲和大哥操持。有一天起那本康熙字典的去向大哥便去书堆里找,可是怎么也找不到后来,他一拍脑袋说:“想起来了,上厕所当手纸了。当时觉得这本书太破了,前前后后已经缺了很多页,纸张也润糟糟的,也没有人看,就拿到厕所里了。”听大哥说出康熙字典的这么一个归宿,我和弟弟们直喊“造孽!造孽呀!”大哥双手一摊,也很无奈地说:“你们都是大学生,我就是一个农民,哪知道你们会把一本旧书看得那么重?”我便说:“也不怪你,都怪我。怪我没有及早给你交代要妥善保管。”

较早的时候,我和弟弟们就有一个共同想法,像康熙字典一类的古书,今后一定要妥善保管,说不定它会成为我们家族很重要的精神财富。因为自己的一时疏忽,康熙字典已入污秽,真是暴殄天物,只留一声叹息。

撕去的何止是一青灯黄卷更是一个家族的文化记忆和文脉传承。

母亲缝纫机,是第三件”。

母亲缝纫机,是一九六二年大伯赠送的那一年父亲因为在山上干活被竹千穿透久治不愈很可能成为残疾能继续事农业生产一家的生计即将出现重大困难这时远在益阳大湖农场工作的大伯便寄来了一部缝纫机,要母亲学做裁缝,以确保全家人的生计。

这是一部飞人牌缝纫机。据说在当时,是全国最好的品牌。若干年后,我几经打听,才知道这部缝纫机价值上千元,我惊得眼珠子掉了一地。这可是大伯几年的工资呀!说不定,他一直在还债呢。

母亲聪明伶俐,很快就学成出师了。凭借这部品质不俗的缝纫机,凭借母亲的勤劳和智慧,母亲在高万盆地的学堂岗上的虎丘先生吊脚楼上,摆上了一个裁缝铺,生意一直很好。

这部缝纫机,一直陪伴着母亲。也是因为这部缝纫机的贡献,我家才渡过了一个又一个难关。每每说到这部缝纫机,母亲都会像对待自己的孩子那样,呵护它,认可它,眼里闪烁着感恩和自豪的光。

在我的记忆中,为了缝纫机的正常运转,母亲经常背着“生病”的机头,东奔西走,寻“医”问“药”。她不仅翻山越岭来回六十多里去慈利喻家嘴,还走旱路跑水路来回八十多里去慈利溪口镇,甚至起早摸黑来回一百三十多里去大庸县城。缝纫机随着岁月老去,老去的是桌面台板的色泽,老去的是机身斑驳的烤漆,老去的是可有可无的配件。但那些“五脏六腑”,在母亲的呵护下,依然还像年轻时那样灵活有力。机器运转时依然没有一点杂音,机脚和踏板依然平平稳稳,在衣料上走出的线路依然均匀精准。母亲把缝纫机打理得很好,缝纫机也给了我们家丰厚的回馈:基本足够的衣食,勉强保障的医药,和我们几兄弟的持续读书所需。

而我,完全就是一个在这部缝纫机边长大的孩子,对它的了解,不亚于对母亲的了解。常常,我围着缝纫机转,知道什么时候要抬机针了,什么时候要打油了,什么时候要松轮带了,什么时候要放下机头了,甚至知道一些粗针细针快针慢针和跳针的火候。人非草木,孰能无情。时间久了,便自然而然地把这部缝纫机当成了亲人。

后来,就在我大学毕业前一年,这部劳苦功高的缝纫机被卖掉了。我从学校回到家里,总感觉少了个什么。一问,便知道是那部缝纫机没有了。我便痴在那里,愣了好一会儿,心里很不舒服。细问原由,道是因为家里与亲戚合伙做一桩生意,结果亏得一塌糊涂,要还债,加之我和两个弟弟都还在上学,要的是活钱。于是便把这部在我家已待了二十多年的缝纫机卖掉了,价格是一百五十元钱。与它一起被卖掉的,还有我们几兄弟小时候戴过的银项圈,银手镯。

再后来,家里买了一部华南牌缝纫机。但就是怪了,不管怎么搞,我们都培养不起对这部新缝纫机的感情。在我参加工作几年后,我便与家里商量,把那部飞人牌缝纫机再赎回来。可是,等父亲母亲前去那条山谷,找到那个裁缝买家时,买家说那部缝纫机太老太旧了,没用多久就彻底报废了,现在连渣都找不到了。母亲惊得目瞪口呆,不敢相信,说,卖给你时,机子还是好好的,机头并没有大问题,怎么一下子说坏就坏了?买家说,可能我是没有你了解它,护理得不好。

带着失望,父亲母亲回家了。从此,那部飞人牌缝纫机就永远消失在了这茫茫人世间。

我总是觉得,那部缝纫机的失而未得,与我也是有关的。如我参加工作后,早点去赎,可能还赎得回来。但我的行动还是晚了。只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后来,我每次回家,都会不由自主地朝虎丘先生的那个吊脚楼上望一望,都会在自家老木屋曾经放过那部飞人牌缝纫机的地方望一望,心里一阵阵酸酸的,就像失去了一位亲人。

家里于极端困难时卖掉的,岂止是一部陈旧的缝纫机,更是关于大伯对兄弟守望相助的记忆,是关于母亲为家庭辛劳付出的记忆,是一个山村人家关于历史沧桑的记忆。

也许,这些东西算不上什么宝物。但在我的生命记忆中,它们却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和份量。随着日子的拉长,似乎记忆已经发黄,就像一张老照片,就像那火塘上的炕架。但这些似乎发黄的记忆,不仅没有失去生命的律动,反而,如那泔水的腐蚀,如那虫蚁的咬噬,如那锉刀的切割,直把我的心肝五脏收拾得七零八落,东一块西一块地,在故乡的山岭溪河,村庄田野,扔得到处都是。

责编:田育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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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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