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垣凝石语,楹联诉绝唱——探秘狮子寨石刻楹联

    2026-02-02 12:15:29

文|周光辉

前言

新宁马头桥镇的狮子寨,于我而言,是一处藏匿着太多惊喜的乡土秘境。

自古以来,行政区划的界域——无论是自然山水勾勒的轮廓,还是人为划定的疆线,往往自带一种独特气质。本是山水相连的土地,只因分属不同地界,甚至不同村落,便可能在风尚习俗、语言腔调中生出鲜明差异。于是有“一乡一俗”的俗语流传,更有“隔条江不同腔,隔个坳不同调”的民间写照,精准道尽了界域边缘的文化特质。

狮子寨坐落于新宁与武冈的交界之处,初次踏足,我便真切感受到了它的异样。金狮公路沿线,一幢幢别墅鳞次栉比,奢华气派令人瞠目: 高大院墙圈起精致庭院,院内绿植葱茏、假山叠翠,别墅内外装修极尽考究。这般景象,让人很难相信眼前是湘西南的偏远山村,反倒酷似大都市里的富豪聚居区。其中最奢华的一栋,据说已耗费千余万元,青砖碧瓦的中式庭院在一众建筑中格外醒目。

然而,就在这片气派的别墅群落间,狮子寨的古民居却破败不堪地隐匿其后,与周遭的奢华形成刺眼反差。

狮子寨古民居的独特之处,在于它是新宁县目前仅存的“宅联之村”。

2023 年,金城书院组织志愿者开展古民居田野调查,在狮子寨发现并整理出 19 副古民居石刻宅联;今年,书院再度组织志愿者前往拓印,共整理拓印宅联 27 副。寻访途中,我曾多次向狮子寨的老人打听,最初这里的古宅究竟有多少副石刻楹联。老人们只含糊地说“毁了太多”, 至于具体数目,早已无人能说清,只剩一声叹息飘荡在岁月里。与狮子寨毗邻的武冈浪石村,现存 88 座古宅及 41 副石刻楹联,被誉为“中国古楹联第一村”。原本,狮子寨完全可与之媲美,如双子星般在湘西南的土地上绽放石刻楹联的璀璨光芒,更可成为崀山弥足珍贵的文旅资源。只可惜,这份承载着乡土文脉的珍贵遗存,如今正像一颗流星般日渐陨落。

狮子寨古民居

狮子寨古民居的核心群落,名曰易家院子。这座始建于康熙十年的院落,如今多半已湮没于岁月,仅存横排 6 座、纵排 4 座民居,依山傍势,错落有致。作为新宁县境内仅次于西村坊的古民居建筑群,它与西村坊的徽派建筑风格迥异——易家院子独树一帜,融湘西南的质朴厚重与赣南的精巧灵动于一体。尤其亮眼的是其独有的“门榜文化”,一句“门楣门簪门榜盛,石柱石础石雕兴”,精准道尽其特色,在湘西南民居群落中堪称孤例,兼具珍贵的文化艺术价值与文物保护价值。

与常见的院墙围合式院落不同,易家院子的民居多单独成栋,以砖木结构为主,中堂两侧延伸出厢房,格局规整。前廊宽阔通透,铺地条石厚实规整,尽显岁月沉淀的质感;廊侧拱门以青石砌筑,门楣上方嵌有长方形石质“宅门匾”,匾名多为行楷手书,字里行间满是修德、祈福的期许与雅趣:“芝兰室”“爱吾庐”寄寓居所雅致清幽,“俭恒丰” 彰显勤俭持家之道;“科名世兆”期盼家族世代科举绵延,“墨庄世泽” 昭示书香传承之泽,“禄阁家声”则彰显读书仕宦的家族荣光。

更令人称道的是,家家户户的门框石柱之上,皆镌刻楹联,字体以楷书的端庄、行书的飘逸为主,内容涵盖道德修为、家风家训、写景状物等,对仗工整,立意笃实,书法精湛,堪称楹联艺术的乡土精品。其中主宅朝门的石刻联“苦读勤耕居家有道,入孝出弟追德无疆”,便是家族精神的凝练写照,将治家之本与修身之要永久镌刻于石。

易家院子的格局定型于清末民初,其营建离不开两代人的心血:易良善主持初建,至其侄孙易萼卿这一代,方得完善。《易氏族谱》中的《县丞易良善公传赞》,为我们勾勒出这位奠基者的风范:“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三者不废,此之谓不朽。都梁县丞易良善公,印桂林,太学生良唐公三弟也。公侄孙萼卿,从予学有年,予往来其家,得以熟其生平,而知其于是三者为能兼之。公父早逝,母孀居, 甘旨必求其奉,省视不惮其烦,则孝顺之德以尽。公幼厉鸡窗,负俊才, 数奇文,托迹公门,为委吏二十余年。会计皆当,其于钱谷薄书一无所乖,则职任之功以著。乡邻族党间有争竞曲直者,公正其事,非以寝息之无不评断,于月旦,一则排难解纷之言以长;至于饥无所食,则出赀赡养;死无所归,则具棺而葬;济行人,则修路造桥;奉神明,则建庵塑像;修高沙市学堂,则捐钱一百四十余串,以助其成;修易姓谱,则首为倡议,戊申经始庚戌告成。两三年间,其所以纠合宗族者,皆公善为说辞之力。迹其生乎所为,种种善端,无非其功德言之散见者。予不忍其善行之烟,故录之以传世以垂不朽云。”字里行间,尽是易良善立德、立功、立言的不朽之举。

易良善的侄孙易萼卿(1888-1947),字坤立,求学于湖南师范馆——湖南省立第一师范学校的前身,其文脉更可追溯至南宋理学家张栻创办的长沙城南书院。这座与岳麓书院齐名的千年学府,同为湖湘文化的孕育之地。从城南书院文脉滋养中走出的易萼卿,遵父嘱托回乡执掌易氏家业。他的一生充满传奇,至今仍在狮子寨的乡野间流传,而其家族后续的悲惨境遇,又让易家后辈唏嘘不已。

而今踏入易家院子,穿行于残垣断壁之间,竟恍惚迷失于古今交织的时空。青砖砌筑的墙体,沉淀着岁月的厚重;木质板壁的房屋,承载着易氏家族的传奇过往。精致的窗花雕饰、斑驳的屋檐彩绘,默默诉说着先辈的儒雅修为;门额石柱上的楹联,笔力或遒劲如松,或飘逸如流云,字里行间蕴藉着无尽风雅,勾勒出这座古院落独有的文化肌理与精神底蕴。

晨雾如纱,漫过黛瓦飞檐,木质窗棂在薄雾中若隐若现,窗上雕刻的牡丹雍容、松鹤延年、蝙蝠衔福,仿佛皆乘着雾气舒展身姿。当阳光穿透雾霭,光影便在青石砖上流转跳跃,将砖缝里的青苔染成温暖的金色,那些被岁月磨平的石阶,折射出细碎的光斑,让人难辨是身处古朴村落,还是误入奇幻秘境。暮色四合时,暖黄的光晕透过彩绘窗格,在地面投下斑斓光影,与墙体上斑驳的砖雕纹路交织,勾勒出一幅幅流动 的岁月画卷。老宅门楣上的匾额虽已褪色斑驳,但从笔锋流转间,仍能触摸到先辈的殷切期望。此刻的狮子寨易家院子,既有青石砖瓦承载的岁月厚重,又有光影云雾营造的奇幻缥缈;既有雕梁画栋彰显的匠心巧思,又有匾额楹联蕴含的文化根脉,让人在古今交织中徜徉沉醉。

而就在流连忘返间,耳边仿佛回响起一曲石刻楹联的绝唱。

狮子寨的石刻楹联

狮子寨的楹联出自易萼卿之手,狮子寨有易氏、刘氏、王氏三大家族,刘家、王家院落的石刻楹联,亦应为易萼卿撰写。

2023 年 9 月,金城书院文化志愿者蒋双捌、蒋时能、汪友云、贯一先生及金城文化摄影师阿怪、旺旺等人,在狮子寨村领导的协助下,收集整理出石刻宅联 16 副,墓联(易朝纲墓)6 副。2025 年,金城书院志愿者在石刻楹联拓印过程中,新增了 5 副宅联,目前尚未整理完成。

一、石刻宅联如下:

兴宗已卜贻谋远,裕后应知集庆长。

宗传七业家声远,堂祭五行道脉长。草色入帘多乐趣,黎光照室甚辉煌。炎汉肇基开奕世,墨庄垂后启鸿图。

日往月来顺彼常道,礼进义退示我周行。蔀屋茅簷乃安斯寝,茂林修竹亦爱吾庐。耿光恢复龙图启,式郭丕基燕翼谋。

脱帻挂门家风古,举廉考功世泽长。

绕屋树扶疏爰得我所,肯堂塗舟艭雅可棲迟。增进文明已辉堂构,提高门第在敦诗书。

苦读勤耕居家有道,入孝出弟追德无疆。

鸟语花香助文明胜概,山奇水秀多淑气钟灵。佳气集芳庭且耕且读,玉芝承旧泽以孝以忠。名闻泽褐家声远,瑞气产芝世泽长。

半月风闲草满阶前绿,小楼雨静山余簾外青。千里祥光迢遥排闼送,半簾芳气隐约接山来。

二、墓联:

童子盈门天锡嘉瑞,将军侍侧地兆祯祥。佳城郁郁吉人受,麟趾振振秀气钟

饮水思源源泉混混泽流远,数典知祖祖德巍巍祥发长。贻后裔谋建尊祖庙,傍太公庙是季子祠。

华荣萼茂怀先泽,鹤舞龙吟启后昆。

左象右狮后九龙地灵堪羡,晋忠唐孝宋理学祖武宜绳。

狮子寨石刻楹联的注疏

2023 年 9 月,金城书院文化志愿者蒋双捌、陈芳云(阿旧)对狮子寨石刻楹联进行注疏,解锁了尘封两百年之久的乡村石刻楹联的文化密码。

兴宗已卜贻谋远,裕后应知积庆长。横批:墨庄世泽。匾额名“芝兰室”,是刘氏某宅门联。上联:父祖先辈为振兴宗族,训诲子孙,早已谋划深远。贻谋,出自《诗•大雅•文王有声》“贻厥孙谋,以燕翼子”,后指父祖对子孙的训诲。下联:紧承上联,意为今人若想为后代造福, 便应当知晓前人长久积善积德的重要性。积庆即积德,《宋史•后妃传上•太祖母昭宪杜太后》中就有“太祖曰:‘臣所以得天下者,皆祖考及太后之积庆也’”的记载。

宗传七业家声远,学绍五行道脉长。横批:禄阁家声。这副对联表意直白,谓祖上家声悠远,传下的“五行七业”源远流长,后代需接续传承。据明代张岱《夜航船》记载,汉光禄大夫刘殷有七子,“五子各授一经,一子授太史公《史记》,一子授《汉书》”,一门之内七种学问皆兴盛,此即“一门七业”的由来,后“七业”亦泛指各类技艺职业。

草色入帘多乐趣,藜光照室甚辉煌。上联“草色入帘”化用唐刘禹锡《陋室铭》意境,绿意盎然的景致既显生机,亦藏希望。下联“藜光” 借指烛光,典出《太平广记》中刘向校书天禄阁的故事:西汉刘向深夜校书时,有老人持青藜杖前来,吹燃杖端照明并为他讲解上古之事。此处“藜光”既指实际烛光,更寓意刻苦向学,预示着不凡的成就与前程。这两个典故均出自刘氏先贤,暗合主人姓氏,由此可判定为刘氏宅第门联。此联看似寻常,实则构思精巧、寓意深刻,足见作者匠心。

炎汉肇基绵奕世,墨庄垂后启鸿图。这副是“墨庄”门联。上联言刘氏自汉代开创基业后,世代绵延不绝;汉自称以火德王,故称炎汉。下联谓如今的墨庄主人继承祖业,必能造福后代、成就大业,据此可确定为刘氏宅第门联。

日往月来顺彼常道,礼进义退示我周行。上联:日月更替、时光流逝乃自然规律,当顺应而为。下联:无论顺境逆境,皆需遵循礼节道义行事,此乃正确的人生道路。“礼进义退”出自《孟子•万章上》,孟子言“孔子进以礼,退以义,得与不得曰有命”。

蔀屋茅檐乃安斯寝,茂林修竹亦爱吾庐。意为:虽居茅屋草舍,却能安享此处居所;更有茂林修竹相伴,愈发喜爱这方家园。蔀屋指贫家简陋的房屋。

耿光恢复龙图启,式郭丕基燕翼谋。这是一副颂扬联,大意为:宅邸落成、基业拓展,为子孙后代谋划福祉,开启恢复家族往日荣光的大业。耿光指荣光,式郭即规模,燕翼谋原指周武王为子孙后代谋划,后泛指为后人长远考虑。

脱帻挂门家风古,举廉考功世泽长。上联“脱帻挂门”彰显易氏古老淳厚的家风,典出晋代易雄的故事:易雄年轻时任县吏,觉地位低微、无门路自荐,便摘掉头巾挂在县门上离去,后苦学律法、结交贤达,终得州郡任用,由此可知这是易氏宅第门联。下联谓家族中举孝廉、考功名者代代不绝,祖先的恩泽源远流长。

绕屋树扶疏爰得我所,肯堂涂舟艧雅可栖迟。上联:宅子周围树木枝叶繁茂、错落有致,正是我心仪的居所,“爰得我所”出自《诗经• 硕鼠》。下联:修整好堂下至门口的砖路,开阔平整,环境清雅幽静, 极宜隐居休憩。堂涂指堂下至门的砖路,舟艧原指小船,此处引申为开阔平整之地。

增进文明已辉堂构,提高门第在敦诗书。上联中“堂构”指房舍, 亦比喻继承祖先遗业;下联中“敦”为勤勉之意。民国初期新文化运动兴起、西方文化传入,作者特意将现代白话文融入联中,极具时代特色。

苦读勤耕居家有道,入孝出弟追德无疆。上联:持家的关键在于刻苦读书与勤劳耕作;下联:在家孝顺父母、在外敬爱兄长,践行孝道便能积累无穷功德。全联精准体现了中国传统的耕读传家理念。

鸟语花香助文明胜概,山奇水秀多淑气钟灵。这副联描绘了居住环境的优美景致:山奇水秀、鸟语花香,这般钟灵毓秀之地,易孕育杰出人才。

佳气集芳庭且耕且读,玉芝承旧泽以孝以忠。意为家族兴旺依托农耕与读书,家族中的贤才当以忠孝为根本,继承先辈的恩泽。

名闻释褐家声远,瑞气产芝世泽长。上联言祖上为仕宦之家,声名远扬;“释褐”指脱去布衣、步入仕途。下联谓受先祖恩泽,家族世代人才辈出;“瑞气产芝”暗指宅主为易氏,因“瑞芝堂”是易氏堂号, 当地易氏属“纯孝堂”,源自宋代以仁孝闻名的进士易延庆,人称纯孝先生。

半月风闲草满阶前绿,小楼雨静山余帘外青。这副联描绘了山居生活的幽静悠闲、与世无争之态。上联“阶前绿”与下联“帘外青”均化用刘禹锡《陋室铭》意境,可见宅主为刘氏读书人。

千里祥光迢遥排闼送,半帘芳气隐约接山来。这副联赞美新居地势开阔、正对远山,吉祥之光从远方推门而入,清新香气与山间气息悄然相融,意境优美。

除宅联外,另有易氏始祖易朝纲的墓碑联六副(此墓由易萼卿等人于 20 世纪 30 年代主持重修)。易氏于明末清初从广西迁来新宁,这六副墓联承载着家族对先祖的缅怀与传承期许:

童子盈门天锡嘉瑞,将军侍侧地兆祯祥。上联“天锡嘉瑞”语出曾协诗句,意为易家人丁兴旺是上天赐予的祥瑞;下联结合墓地地势,谓有将军石雕护卫是大地显现的吉祥征兆,无论是生前子孙满堂,还是死后石雕护灵,皆为天地赐予的福气。天锡即天赐,嘉瑞即祥瑞。

佳城郁郁吉人受,麟趾振振秀气钟。意为这片郁郁葱葱的墓地,唯有福之人方能拥有,后代将如麒麟后裔般繁荣昌盛,受天地灵气滋养而人才辈出。佳城指墓地,麟趾比喻子孙兴旺。

饮水思源源泉混混泽流远,数典知祖祖德巍巍祥发长。这副联直白告诫后人当尊宗敬祖、不忘根本:恰似喝水需铭记源头,祖先的恩泽将绵延不绝惠及子孙;谈及家族典故需感念先祖,先辈的崇高德行将让家族长久兴旺。

贻后裔谋建尊祖庙,傍太公墓是季子祠。上联言易家为后代长远谋划,修建供奉先祖的祠堂,尽显对祖先的尊崇;下联用典,季子即春秋时吴王寿梦第四子季札,他为避王位隐居耕田,是公认的圣贤,由此可推断易朝纲或许是辞官隐居来到马头桥的。

华荣萼茂怀先泽,鹤舞龙吟启后昆。上联谓家族兴旺发达,当铭记此乃先祖恩泽所赐;下联借地势景象,期许后人继承先辈志向,奋发有为。

左象右狮后九龙地灵堪羡,晋忠唐孝宋理学祖武宜绳。上联“左象右狮后九龙”点明墓地的优越风水,契合传统风水学说中“四象拱卫” 的佳局;下联告诫后人,当遵循晋代的忠义、唐代的孝道、宋代的理学精神,传承先辈的优良品德。

这些楹联均采用古韵,平仄对仗工整,寓意深远,用典精准巧妙, 遣词造句尽显匠心。易萼卿老先生的博学多才与严谨态度,令人敬仰, 值得后世学习。

狮子寨石刻楹联的艺术成就

狮子寨石刻楹联是湘西南地域文化与传统艺术深度融合的珍贵遗存。这些楹联以石头为载体,将书法的韵味、文学的厚重、雕刻的精妙与地域文化的特色完美契合,在方寸青石间展现出丰富内涵,既体现了清末民初湘西南乡村艺术的高超水准,也承载着当地社会的文化记忆与精神追求,堪称刻在石头上的艺术瑰宝。

在书法艺术上,狮子寨石刻楹联通过多种书体的融合创新、精准的阴刻工艺与合理的章法布局,形成层次丰富的视觉美感,让传统书法在石头上绽放独特魅力。书体融合是其突出亮点,形成了“以楷书为基础、行书为骨架、魏体为神韵”的独特风格。楷书作为基础,尽显端庄稳重, 延续了馆阁体的规整特质,如宅门联“兴宗已卜贻谋远;裕后应知积庆长”,字体结构匀称、笔画规整,凸显出家族传承的庄重感;行书则增添灵动之气,像易氏宅第的“日往月来顺彼常道;礼进义退示我周行”, 笔势流畅、笔画衔接自然,既有晋代行书的洒脱,又带着乡村文人的朴实,刚柔并济;魏体的融入则让字体更显雄健,如易氏宅联“苦读勤耕居家有道;入孝出弟追德无疆”,笔画棱角分明、骨力强劲,兼具《龙门二十品》的雄强气势与隶书的韵味,形成“碑帖结合”的地域特色, 打破了单一书体的局限。尤其精妙的是易宅“俭恒丰”匾额,“俭恒” 二字为行书,“丰”字为草书,行草搭配,动静相宜,将行书的稳健与草书的奔放完美融合,极具艺术感染力。

阴刻工艺的精准运用,让书法艺术更具立体感。所有楹联均采用阴刻手法,字体凹嵌入石头,在自然光影下形成鲜明的明暗对比,突出了文字的立体效果。如“草色入帘多乐趣;藜光照室甚辉煌”一联,历经百年风雨,笔画边缘形成温润的包浆,与青砂岩的天然纹理融为一体, 既保留了书法的原有韵味,又沉淀了岁月的沧桑感,实现了人工技艺与自然岁月的和谐共生。章法布局则遵循“疏可走马,密不透风”的传统美学原则,在有限的石头空间里营造出张弛有度的视觉节奏。以“佳气集芳庭且耕且读;玉芝承旧泽以孝以忠”为例,上联“耕读”二字间距开阔,既贴合“耕读传家”的意境,也暗含农耕与教化在家族发展中的平衡;下联“忠孝”二字笔画紧凑,凸显了伦理纲常的严谨性,这种疏密对比让楹联视觉上错落有致、气韵贯通,暗含儒家“中庸之道”的美学理念,实现了形式美与思想内涵的统一。

狮子寨石刻楹联“以刀代笔”的雕刻工艺,以及“楹联—雕刻—建筑”三位一体的设计理念,尽显民间工匠的精湛技艺与匠心,实现了雕刻与书法、文学、建筑的深度融合。工匠们以石头为纸、刀具为笔,精准捕捉书法的笔触与神韵,让石刻成为书法艺术的立体延伸。雕刻楷书时,通过不同深浅的刀法表现笔画的提按顿挫,横画起笔凝重、收笔舒展,尽显端庄;雕刻行书时,则以灵动的“冲刀”技法,让连笔部分一气呵成,清晰展现笔势的流动感。如易氏宅联“礼进义退示我周行”中,“进”“退”二字的走之底以轻快流畅的刀法雕刻,线条婉转,与行书的灵动笔意完美契合,实现了刀法与笔法的无缝衔接。这些无名工匠的技艺,随石刻楹联流传至今,得以被后人铭记。

更精妙的是,狮子寨石刻楹联并非孤立的装饰,而是与建筑的门簪、雀替、门楣等雕刻元素相互呼应,共同为建筑注入文化灵魂。如易氏宅第门联“脱帻挂门家风古”,与门簪上的“福”“禄”二字、雀替上的“松鹤延年”图案形成视觉呼应,三者相互补充,共同诠释了家族对传统家风的坚守和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这种“三位一体”的设计,让建筑不再只是单纯的居住空间,更成为传递地域文化与家族理念的载体,实现了实用价值与艺术价值的统一。

狮子寨石刻楹联的艺术成就,还在于它深深融入湘西南地域文化特色,通过风水观念的具体体现、方言土语的艺术化表达和民俗符号的巧妙植入,形成独特的地域文化标识,成为当地精神与身份认同的重要载体。如易朝纲墓联“左象右狮后九龙”,暗含传统风水学说中“四象拱卫”的理念,以“狮”“象”象征左右守护,以“九龙”指代后龙山的走势,既包含对逝者的祈福,也寄托了家族“地灵人杰”的期盼。这种风水隐喻与建筑选址相呼应——易家古民居背倚狮形山,与楹联中“狮” 的意象形成空间关联,共同体现了“天人合一”的空间理念,彰显了当地对自然与人文和谐共生的追求。同时,石刻楹联中融入大量湘西南常见的吉祥符号,如易氏宅联中隐含的财富寓意,与雕刻中的“福鼠头”“狮子戏球”等图案相互印证,共同承载着当地民众对美好生活的向往, 增强了地域文化的认同感与凝聚力。

狮子寨石刻楹联以书法为骨、文学为魂、雕刻为翼、地域文化为根, 构建起兼具艺术、文化与历史价值的完整体系。其艺术价值不仅体现在多元的书法美学、深厚的文学内涵和精湛的雕刻工艺上,更在于它扎根地域文化土壤,记录了清末民初湘西南乡村的审美变迁,实现了与历史的跨时空对话。作为一部“凝固的地方文化史”,这些刻在石头上的文字,通过字体的肥瘦、刀痕的深浅、典故的隐显,生动展现了当时湘西南乡村的文化传承、精神追求与生活愿景。它们既是自然山水的文化注解,也是一方水土孕育的艺术瑰宝,所承载的艺术智慧与文化精神,在今天依然具有重要的传承价值与借鉴意义。

狮子寨石刻楹联的文学特质与文化内涵

狮子寨石刻楹联紧扣湘西南宗族文化、耕读传统与乡土情怀三大核心,以对仗工整、意象典雅的文学特色,承载着敬祖睦族、修身齐家的价值追求,精准契合新宁地区“聚族而居、耕读传家”的地域特点。其中宅联是宗族精神的具体体现,既是宗族身份的标识,也是家风传承的载体,主要可分为三类:宗族传承类以“宗脉”“家声”“祖泽”为核心,凸显宗族历史的厚重与传承使命,多通过时空对仗展现悠远意境; 耕读修身类聚焦“耕读”“孝悌”“诗书”等元素,既体现儒家修身理念,又彰显“耕读结合”的生活方式,语言质朴却蕴含教化深意;乡土景致类以湘西南乡村风光为素材,将自然意象与宗族情怀、生活情趣相融合,通过声色对仗营造宁静的乡土意境,寄托对家园的眷恋。与宅联的生活教化属性不同,墓联更侧重“缅怀先祖、传承祖德”的核心,以庄重风格,成为缅怀先祖、祈求庇佑的精神载体。

狮子寨石刻楹联的文学共性,集中体现在对仗严谨、意象典雅、用典自然三个方面。几乎所有楹联都严格遵循“词性匹配、结构对应、平仄和谐”的格律要求,灵活运用正对(如“耕读”对“孝悌”)、反对(如“蔀屋”对“茂林”)、流水对(如“兴宗已卜贻谋远,裕后应知积庆长”)等形式,尽显传统楹联的格律之美。意象选择上,既吸纳“芝兰”“松竹”“祥光”等传统祥瑞符号,又融入“山林”“茅檐”“阶草”等湘西南乡土元素,雅俗共赏,勾勒出鲜明的地域文化风貌。用典方面,作者娴熟运用《诗经》《尚书》等经典中的典故,以及陶渊明、王安石等文人的佳句,不堆砌、不生硬,完美契合宗族文化的表达需求, 让经典文脉与乡土叙事自然衔接。

文化内涵上,楹联始终围绕“敬祖、睦族、耕读、孝悌”四大核心价值,是湘西南宗族文化的浓缩,与新宁“聚族而居、崇文重教”的地域传统高度契合。景致类楹联中的竹林、青山等自然元素,宗族类楹联强调的“世代传承”理念,均精准呼应了当地宗族势力深厚、乡土情结浓郁的特点。这些楹联既是宗族身份的鲜明标识,也是后代修身齐家的家训范本,承担着“以文化人、以德育族”的教化使命,让伦理规范在乡土社会中柔性传递。

狮子寨石刻楹联的用典艺术,依托撰写者易萼卿深厚的经学功底, 形成了“无典不成联”的鲜明特色。其所引用的典故涵盖经史典籍与神话传说,并非简单套用,而是将经史内涵、家族记忆与地域叙事相融合, 达到“用典而不局限于典,化用典故融入情境”的艺术高度。在经史典故的现代表达上,更实现了经典思想与近代社会变迁的深度衔接:易氏宅联“宗传七业家声远;学绍五行道脉长”,化用《后汉书•刘殷传》“七业俱兴”的典故,将原典中“七子各专一经”的经学指向,拓展为家族多元技艺传承的追求,让古典典故拥有了时代生命力;“礼进义退示我周行”一联,则提炼《礼记》“礼者,人道之极也”的核心思想,将抽象的儒家伦理转化为“进退有度、循礼而行”的日常行为准则,完成了经典文化的世俗化转化。

诸多宅联与横批的用典更凸显家族文脉传承:宅门横批“墨庄世泽”,精准化用宋代刘式以“墨庄”命名藏书阁、传承文脉的典故,既与刘氏 姓氏呼应,又以“墨庄”意象将“耕读传家”理念具体化,让家族文脉 通过文学符号延续;“脱帻挂门家风古”一联,引用晋代易雄挂冠拒仕 的历史典故,以文学叙事塑造出家族刚正不阿、坚守气节的文化形象。此外,“兴宗已卜贻谋远,裕后应知集庆长”中“贻谋”典出《诗经》, 指先辈为后人的长远谋划,彰显湘西南宗族“立足当下、着眼后世”的 传承观;“增进文明已辉堂构,提高门第在敦诗书”中“堂构”典出《尚 书》,代指宗族基业,用典自然流畅;“日往月来顺彼常道,礼进义退 示我周行”化用《易经》哲思,语言典雅,尽显理趣;“千里祥光迢遥 排闼送,半帘芳气隐约接山来”中“排闼”典出王安石诗句,将“祥光 排闼”的祖德恩泽与“芳气接山”的乡土气息相融,精准诠释了湘西南 人敬祖恋土的双重情结。

对仗作为楹联文学的核心艺术手法,在狮子寨石刻楹联中达到了“格律严谨却不失灵动,形式工整且意蕴深厚”的境界,实现了形式美与内涵美的统一。平仄韵律把控上,既遵循“一三五不论,二四六分明” 的传统规则,又根据表达需求灵活调整,形成抑扬顿挫的音韵美感。“兴宗已卜贻谋远;裕后应知积庆长”一联,上联“兴宗(平仄)”对下联“裕后(仄仄)”、“已卜(仄仄)”对“应知(平平)”、“贻谋远(平平仄)”对“积庆长(仄仄平)”,平仄交替,朗朗上口;易朝纲墓联“佳城郁郁吉人受;麟趾振振秀气钟”中,“郁郁(仄仄)”与“振振(仄仄)”虽同为仄声叠字,但通过叠字的音韵重复形成独特节奏, 既契合墓葬场景的庄严肃穆,又保持了韵律和谐。

词性对应与意象对比的精准结合,更增强了楹联的文学张力。易朝纲墓联“童子盈门天锡嘉瑞;将军侍侧地兆祯祥”,词性对应十分典范:“童子”与“将军”对应身份,“盈门”与“侍侧”对应空间状态,“天锡”与“地兆”对应因果,“嘉瑞”与“祯祥”对应祥瑞意象。更精妙的是,联语以“童子盈门”的鲜活生机与“将军侍侧”的威严庄重形成意象对比,在工整的形式框架内营造出庄严肃穆又不失生命力的墓葬氛围,实现了形式规范与意境营造的完美契合。“苦读勤耕居家有道,入孝出弟追德无疆”一联,“苦读勤耕”与“入孝出弟”为并列结构对仗,“居家有道”与“追德无疆”为主谓结构对仗,语言通俗如家训;“佳气集芳庭且耕且读,玉芝承旧泽以孝以忠”中,“且耕且读”对“以孝以忠”、“佳气集芳庭”对“玉芝承旧泽”,意象从庭院景致平滑过渡到宗族恩泽,衔接自然;墓联“华荣萼茂怀先泽,鹤舞龙吟启后昆”,“华荣萼茂”对“鹤舞龙吟”、“怀先泽”对“启后昆”,以“华荣萼茂”喻宗族兴旺,以“鹤舞龙吟”喻祥瑞降临,上联追怀先祖恩泽,下联期许后代奋发,完整诠释了“怀祖启后”的宗族使命。

流水对的运用则突破了并列对仗的局限,形成“意脉贯通、层层递进”的叙事效果。宅联“草色入帘多乐趣;藜光照室甚辉煌”,上下联并非孤立的意象并列,而是以“草色”“藜光”为纽带,构建“由景及人、由境励志”的逻辑链条:上联化用刘禹锡《陋室铭》“草色入帘青” 的意境,以自然之景暗喻居住环境的雅致与主人的淡泊心境;下联化用西汉刘向校书天禄阁、老人吹藜杖照明的典故,将自然之景升华为劝学励志的精神指引,让联语意脉连贯、意蕴深远,实现了形式与内容的深度融合。

狮子寨石刻楹联的语言风格以“雅俗共赏”为核心,既保留文言词汇的典雅诗意,又融入方言口语的鲜活质朴,形成“文人雅趣与民间烟火共生”的独特风貌,使其既能跻身文学作品之列,又能被乡村民众理解接受。文言词汇的诗意转化赋予楹联深厚文学底蕴,如宅联“山奇水秀多淑气钟灵”中“淑气”一词,源自陆机《悲哉行》“蕙草饶淑气”, 以典雅文言勾勒湘西南山水的灵秀之气,尽显文人审美;而“鸟语花香助文明胜概”则以白描手法绘就乡村图景,质朴生动。两种风格交织, 让楹联既有文学高度,又不脱离民间生活,达成“雅不避俗,俗而见雅” 的平衡。

方言句式的隐性融入更赋予楹联鲜明地域标识,宅联“佳气集芳庭且耕且读”中“且耕且读”,采用湘西南方言中“边……边……”的并列句式,将农耕生产与家庭教育两种核心生活方式并置,既契合楹联韵律要求,又精准贴合湘西南乡村“耕读传家”的务实精神。口语化表达的哲理升华则进一步拉近与民众的距离,易朝纲墓联“饮水思源源泉混混泽流远;数典知祖祖德巍巍祥发长”,以“饮水思源”“数典知祖” 等民间俗语为核心意象,借“混混”“巍巍”等叠字强化情感,将“不忘根本、传承祖德”的朴素道德劝诫,转化为富有诗意与哲理的文学表述。这种“以俗为雅”的语言转化,让楹联的道德教化功能在乡村社会中高效传递。

狮子寨石刻楹联以“耕、读、忠、孝”为核心主题,通过“叙议结合”“虚实相生”“对比映衬”等文学手法,让道德理念在审美体验中自然渗透。叙议结合是其主题表达的典型特征,如“佳气集芳庭且耕且读;玉芝承旧泽以孝以忠”一联,采用“先叙后议”的结构:上联以“佳气集芳庭”的场景描写铺垫,勾勒家族“耕读传家”的日常生活;下联以“玉芝承旧泽”的意象起笔,阐发“忠孝”伦理对家族传承的核心意义,让楹联兼具叙事生动性与议论思辨性,避免了道德说教的生硬。

虚实相生的手法让意境更有层次,宅联“阶前绿雨苔痕浅;帘外青山草色新”,上联实写庭院青苔细雨的近景,贴近生活;下联虚写远山青草的远景,拓展空间维度。通过“绿雨”“青山”的意象组合,既展现居住环境的雅致,又暗含“宁静致远”的人生境界,让主题表达更具层次感与感染力。“半月风闲草满阶前绿,小楼雨静山余帘外青”一联更显精妙,“半月”对“小楼”、“风闲”对“雨静”、“草满阶前绿”对“山余帘外青”,以“绿”“青”冷色调营造静谧氛围,“闲”“静” 二字赋予自然情态,意境空灵悠远。联语描绘湘西南山村祖宅的日常景致——半月悬空、草绿阶前、雨后青山,将闲适生活情趣融入景致,尽显天人和谐的乡土情怀。

对比映衬手法深化了主题内涵,“入孝出弟追德无疆;举廉考功世泽长”一联,以“孝悌”与“举廉”形成对比:“入孝出弟”指向个体内在道德修养,是“向内修身”的追求;“举廉考功”指向个体外在社会功业,是“向外立业”的理想。通过内在修养与外在功业的对照,将个人道德与家族荣耀绑定,深化了“修身立业”的儒家理想主题,让道德叙事更具说服力。

狮子寨石刻楹联以其精妙的文学构思与深厚的文化内涵,成为清末民初湘西南乡村文学的杰出代表。其文学价值不仅体现在用典、对仗、语言等艺术技法的精湛上,更在于以石头为载体,实现了传统文学精髓与湘西南地域文化的深度融合——从经史典故的现代表达到方言句式 的隐性渗透,从道德主题的文学叙事到地域文化的诗意呈现,均彰显了其独特的文化价值。这些刻在石头上的文字,既记录了一个时代乡村社会的变迁与精神追求,也延续了家族文脉与地域文化基因,成为解读清末民初湘西南乡村社会的重要文学与文化范本。

狮子寨石刻楹联的历史价值

狮子寨石刻楹联,既是解读近代湘西南乡村社会转型的珍贵实物资料,也是传承湘西南地域文脉的重要见证,更是该区域伦理教化、传统乡村营建与文化遗产延续的核心载体。其核心历史价值在于,以民间书写的鲜活形式,填补了正史对基层宗族、乡村日常与地域文化记载的空白,为研究明清至近现代湘西南的宗族制度、社会结构、经济模式、思想观念及民俗文化,提供了不可替代的细节史料。具体而言,在社会结构层面,它清晰展现了宗族作为基层治理核心的组织形态与运行逻辑; 在经济模式层面,鲜明体现了“以耕读为主、多种产业互补”的乡村经济格局;在思想文化层面,深刻反映了儒家理学、风水信仰与孝悌伦理在民间的深度传播与实践;在民俗传统层面,生动留存了丧葬、祭祀、居住等习俗中的信仰核心与仪式规范;在地域认同层面,则凝聚了基于本土地理环境与历史传承形成的乡土情怀与宗族归属感。深入挖掘其历史价值,对于理清近代湘西南乡村社会的变迁轨迹、激活乡土文化遗产的当代生命力,具有重要的学术价值与现实意义。

以易家主宅门联“苦读勤耕居家有道,入孝出弟追德无疆”为例, 可具体窥见其历史价值。

“苦读勤耕居家有道”一句,精准勾勒出湘西南农耕文明的生存智 慧与宗族治家的核心准则,堪称清末民初新宁地区社会结构的微观写照。

“勤耕”是宗族存续的物质基础,不仅是对农事劳作的劝诫,更暗含山地村民“靠山吃山、以勤补拙”的生存哲学;“苦读”则是农耕文明之上的阶层跃升路径,是湘西南寒门子弟突破地域局限的精神寄托。清末民初,新宁虽地处偏远,但科举风气并未断绝,不少宗族通过“耕读结合”的模式培养人才:农忙时耕作养家,农闲时寒窗苦读,希望实现“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理想。楹联将“苦读”与“勤耕”并列,本质是构建了“农耕为基础、读书为助力”的治家之道——既保障家族的物质生存,又为家族争取社会声望与政治资源。这种治家理念在湘西南宗族族谱、族规家训中多有记载,而狮子寨石刻楹联则以更直观、更持久的方式,将抽象的家族治理规范固化为可视的空间标识。

“入孝出弟追德无疆”一句,锁定了湘西南乡村社会的道德核心, 是儒家伦理在基层民间的具体体现,其历史价值在于构建起个体、家族与社会的道德联结。“入孝出弟”源自《论语•学而》“弟子入则孝,出则悌”,是儒家伦理的基础规范。在湘西南宗族社会中,“孝”指向家庭代际间的赡养与尊敬,“悌”指向宗族同辈间的友爱与和睦。“追德无疆”四字更将德孝伦理从个体践行提升至家族精神传承的高度,要求后辈不仅要恪守孝悌之道,更要将这种品质内化为家族基因代代相传。这种道德教化不同于官府的律令约束,更具乡土亲和力与情感感召力, 是维系湘西南乡村社会秩序的隐性纽带。狮子寨石刻楹联中的“德”, 既包含儒家的孝悌忠信,又蕴含族群敬畏自然、睦邻友好的朴素道德, 这种融合让其道德教化更贴合地域实际。这副楹联精准勾勒出湘西南地域文化的核心特质:既务实坚韧,重视农耕生产的物质基础;又崇文尚德,追求精神层面的道德升华。它以简洁文字浓缩了湘西南农耕文明的生存智慧、宗族社会的治理逻辑与儒家伦理的民间传承,更见证了湘西南地域文化的坚守与变迁。

狮子寨石刻楹联的独特历史价值,还在于为解析清末民初社会转型 期湘西南乡村的真实面貌提供了直接佐证。从科举废除后乡村精英的文 化适应,到宗族制度的日常维系,再到地方士绅“以文化治理乡村”的 实践,都能在联语中找到清晰印记。楹联作者易萼卿亲历传统教育向新 式学堂转型的时代变革,兼具湘西南士绅与近代基层管理者的双重身份, 其作品既保留“举廉考功”等传统功名观念的痕迹,又融入“苦读勤耕” 的务实精神。如宅联“增进文明已辉堂构,提高门第在敦诗书”“佳气 集芳庭且耕且读,玉芝承旧泽以孝以忠”,直接将“诗书教化”“孝悌伦理”作为宗族治理的核心——“耕”与“读”并列,耕作保障温饱, 读书助力突破地域局限、提升宗族社会地位。清末民初,新宁涌现出江 忠源、刘长佑、刘坤一等科举人才,易萼卿本人也在此列,这类楹联正 是当时“崇文重教”风气的民间体现。更重要的是,狮子寨楹联深度融 入湘西南基层治理,形成了独特的“以文治乡”路径。这种将地域文化 符号转化为治理资源的实践模式,为解析民国时期湘西南乡村自治机制、厘清地方乡绅的角色功能,提供了鲜活案例。

狮子寨石刻楹联的历史价值,也体现在它是湘西南地域文学艺术传承的实物载体,完整保留了清末民初湘西南地方文学艺术的创作风格、审美特点与传承脉络,展现了当地士绅的深厚文学素养。作为实物遗存, 它为考证湘西南地方书法流派的传承提供了关键依据。作品多以楷书镌刻,笔势刚劲沉厚中带着湘西南特有的质朴真率,形成“规整中见灵动、质朴中含雅致”的独特风格,填补了地域书法史研究的实物空白。同时, 它也清晰呈现了清末民初湘西南民间审美与文人趣味的融合轨迹,反映了该地域乡村文化多元共生的面貌。湘西南“山多地少、民风质朴却重视文教”的地域特质,使其文化呈现“雅俗共生、刚柔并济”的独特性, 而石刻楹联正是这种文化特质的鲜活载体。

狮子寨石刻楹联还承载着湘西南传统伦理教化的核心功能,是儒家价值观在当地传播的物质载体。它以“耕、读、忠、孝”为核心,结合湘西南宗族文化特质构建道德体系,借助建筑空间的展示,实现了伦理观念的日常渗透与代际传递,深刻影响了湘西南乡村社会的行为规范与价值取向。楹联将抽象的儒家伦理转化为具体可感的生活准则,构建起系统的道德教化体系:“苦读勤耕居家有道”凸显农耕生产与文化教育并重,契合乡村社会的生存逻辑;“饮水思源源泉混混泽流远”以“饮水思源”的朴素意象,传扬尊宗敬祖的孝道伦理;“举廉考功世泽长” 将个体品德与家族荣耀绑定,强化集体伦理意识。这些联句镌刻于宅门、祠堂等公共空间,形成“目之所及皆教化”的传播氛围,让儒家价值观潜移默化地融入村民生活。相较于传统书面家训,石刻楹联以更直观、公开的方式传递家训族规,结合湘西南“重丧葬、敬祖先”的民俗,形成了“以联载训、以葬传德”的独特传承模式。其中,墓联作为宗族丧葬礼仪的重要组成部分,其历史价值集中体现在民俗史、宗族谱系、思想观念三个层面。如易朝纲墓联“佳城郁郁吉人受,麟趾振振秀气钟”, 以“佳城郁郁”寄托对逝者的追思,又化用《诗经•麟之趾》的典故,以“麟趾”隐喻子孙昌盛,警示后人延续家族德行、光大家族门楣。这既反映了湘西南“重子嗣、传家声”的宗族诉求,也体现了民间“墓地风水影响后代福泽”的信仰,为研究明清以来南方宗族的丧葬风水习俗提供了直接文本。又如“童子盈门天锡嘉瑞,将军侍侧地兆祯祥”,以“童子”“将军”为意象,呼应湘西南丧葬中“童男祈福、武士护灵”的习俗,反映了民间“祈福避凶”的仪式诉求,填补了正史对民间丧葬细节记载的空白。再如“华荣萼茂怀先泽,鹤舞龙吟启后昆”,湘西南宗族通过墓地祭祀、墓联题刻,强化族人对祖德的记忆与传承,联中“祖泽”“祖德”“后昆”等词汇,构建了“先祖庇佑—后代感恩—世代延续” 的宗族叙事,成为研究宗族祭祀制度与伦理传承的重要史料。

狮子寨石刻楹联与湘西南乡村建筑、自然环境的深度契合,不仅塑造了湘西南传统乡村“文石共生、景意相融”的独特文化风貌,更蕴含着湘西南传统乡村营建的智慧精髓,为当代湘西南乡村振兴战略实施、地域文化遗产保护传承提供了珍贵的历史镜鉴与经验启迪。如“草色入帘多乐趣,黎光照室甚辉煌”“半月风闲草满阶前绿,小楼雨静山余帘外青”,以“草色”“黎光”“青山”等地域景致为意象,既体现了湘西南乡村“依山而居、亲近自然”的居住传统,也暗合风水观念中“藏风聚气”的要求;“千里祥光迢遥排闼送,半帘芳气隐约接山来”,将“祥光”“芳气”与山景相融,反映了民间“风水即福气”的信仰;“蔀屋茅檐乃安斯寝,茂林修竹亦爱吾庐”以“茅檐”“茂林”为意象,彰显湘西南乡村“安贫乐道、亲近自然”的生活态度,为研究传统乡村的生活哲学提供了鲜活实例。

从人居环境营造视角看,楹联与建筑空间的有机耦合,构建起“门楣之上的文化景观”,实现了居住功能与文化功能的辩证统一。使民居不仅是满足居住需求的物理空间,更成为传递家族文化、彰显地域精神的传播媒介。这种“建筑即文本”“空间即教化”的营建理念,将文化内涵融入人居环境的细微之处,为当代乡村风貌保护、特色村落建设提供了可资借鉴的历史范本。

结语

写完上面的文字,心底竟漫起一阵空落。写作的灵感往往藏在不期而遇的遐想里,它像一道闪电,骤然划破思维的沉寂夜空;而命运,恰似黎明前的星空。寂寥的晨星独自与暗夜相拥,待曙光浮白,便悄然隐入天光,不留痕迹。

狮子寨楹联文化的辉煌,终究绕不开易萼卿。这份辉煌的根基,是他深厚的学养,是他殷实的家业,更是他对世事的清醒认知。作为当年武冈州广益乡的望族,易家坐拥千五百亩良田,富庶的家底不仅支撑起易氏宗祠的营建,更让宗祠内的私塾得以存续。易氏晚辈可免费就读, 每年还能领到夏单衣、冬棉衣的温暖馈赠。更重要的是,在易萼卿的倡导与主持下,狮子寨成了百世流芳的楹联村,他将人生的瑰丽梦想,镌刻在了每一块青石之上。他拒仕避宦,仅接受武冈州议员的身份。儿子易开祠出任广益乡乡长,他执意要求儿子不受官俸,每月定期返乡领取家用钱粮,这份清介,恰是楹联中“守节重义”的生动践行。

然而世事无常,易萼卿辞世后,儿子易开祠因曾任伪乡长被关押,此后便杳无音信,生死成谜。易开祠之妻带着长子易只投奔娘家,幼子易再君则寄养于易氏姑母家中。此次拓印楹联时,我们见到了易再君。他两岁便与父亲失散,对父亲的印象一片空白。母亲过世后,兄长易只远赴贵州。他终生未娶,孑然一身生活在狮子寨。他告诉我们,正因父亲当年的教化,狮子寨现在八十岁以上的易家老者,皆能断文识字。易家后辈浸润家学,人才辈出,这便是文脉传承最质朴的模样。

如今的狮子寨,两千四百余村民中,竟有八百多人深耕环境艺术领域,园林营造、雕塑创作、游乐园与人工湖营建,皆是他们的专长。靠着亲友传帮带的质朴模式,这群乡村匠人走出湘西南,成长为全国各地知名的环境艺术师,深圳世界之窗、株洲方特等知名项目中,都留有他们的匠心;更有甚者,有村民将技艺带向了迪拜的异国土壤。只是,当他们倾力雕琢他乡的文化景致时,家乡的历史文脉却在悄然褪色:古民居日渐消逝,石刻楹联不断毁损。今年上半年再访狮子寨,一户人家拆老宅建新居,挖掘机平整地基时,那些铭刻着祖辈㤙泽的石刻楹联,竟被轻描淡写地埋入地下,成了无人问津的“老古董”。

如今狮子寨一幢幢簇新的别墅,却再无一副蕴藉祖辈荣光与厚望的石刻楹联。

湘西南乡村有贴春联的习俗,过年时大红对联贴于门楣,张扬着节日的喜庆。可乡野的雨雾风霜从不留情,不消多时,红纸便褪成刺眼的惨白,那些美好的祈愿与祝福,漫漶成泪渍般的模糊字符。这种嫁接而来的文化,终究难以扎根;裱糊于墙的光鲜,终将在时光中凋零。当下的风尚里,仿佛唯有欲望值得珍视,其余皆可轻贱。耳畔的文化随风而散,眼前的文脉被瞳孔漠视,空留一片精神的荒芜。

唯有踏入狮子寨残破的古民居,行走在布满青苔的石巷,虚浮的脚步才仿佛真正踩住了乡村的历史。脚下的青石浸润着山水孕育的文脉, 让每一步行走都变得踏实稳健。这份踏实,恰是希望的源头。

历史从未远去,它藏在青苔覆盖的石巷里,躲在漫漶的联语中,更融在狮子寨人世代相传的技艺与血脉里。只要有人愿意回望、愿意守护、愿意传承,那些镌刻在石上的荣光,便会跨越岁月的阻隔,在新时代焕发生机。这便是历史给予我们的馈赠,亦是我们所能期许的未来。



责编:黄家宸

一审:黄家宸

二审:易禹琳

三审:文凤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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