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1-31 17:58:13
文/李星吾
午后,手机屏幕亮起,方建平先生发来消息:“腊月晴光好,堂前木香醇。若有空,不妨来坐坐,看看冬日里的老房子。”话语简淡,却格外贴心。我推开正在编辑的《洞庭南路记忆》文稿,望向窗外——楼下的香樟仍绿着,只是叶边微卷,似畏寒一般。是该出去走走了,去见见那闻名已久却未曾谋面的树德堂。
腊月晴日难得,翻看台历,恰是2026年1月28日。我与编辑部十余人同行前往。车近龙山,冬意深浓,山色苍黛,枯枝硬朗地划开天空。然而阳光一落,景象便不同了:光线软薄如淡金色的绢缎,轻轻覆盖山坡、树梢与远处粼粼的南湖。枯枝的轮廓被镀上一层虚光,寂寥中透出暖意,似有言语欲诉。
上午九点多,车停龙山脚下。步行不足百米,抬头便看见了它。
树德堂静立眼前。第一眼是沉静,一种被岁月浸透后心定神闲的沉静。青砖灰瓦,高高的马头墙在湛蓝天空下勾勒出起伏的线条。墙头随屋脊层层跌落,又微微上扬,如骏马昂首,却早被时光驯去了烈性,只留端庄飞扬的影子。阳光斜铺墙面,青砖的沉郁衬着清晰的白灰缝,俨然一幅水墨。门楼厚重,一对汉白玉抱鼓石守候两侧,经风雨摩挲温润如玉,在日光下泛着哑光。门楣上“树德堂”三字,漆色半新,笔力沉稳,透着不张扬的底气。
方建平先生已候在门前。他五十多岁,衣着朴素,笑容里带着实干人的诚恳。“欢迎各位老师。”他侧身引我们入内,“老房子,冬天有冬天的味道。晴天最好,光影都是活的。”
跨过高高的木门槛,仿佛一步跌入另一重时空。风声远去,旧木、老漆与阳光中浮尘的味道温和包裹上来。院落开阔,阳光从高檐倾泻,被木窗棂切作道道光柱,尘埃在光中悠然舞动。青石板地面厚重,石缝间挤出茸茸湿苔,映着天光,宛如为时光绣上墨绿的丝线。
“这整座宅子,”方先生的声音在厅堂里响起,带着回音,“是从江西都昌、鄱阳湖边‘请’来的。原本叫‘聚星堂’,建于嘉庆年间。”
我心微微一凛。早知是移建,却未料是这般“整体搬迁”。仰头望去,一人合抱不及的木柱巍然耸立,漆色斑驳,露出木纹如老人手背盘曲的筋络。柱基石墩雕刻莲花、瑞兽,轮廓虽模糊,仍稳稳托举上方重量。最摄人心魄的是梁架——那是木头的森林,力与美的交响。巨大的冬瓜梁横跨厅堂,弧线饱满,其上浮雕着繁复的故事,蒙尘仍可辨人物楼阁、山水花鸟,刀锋犹存劲道。
“最难是这些大梁和榫卯,”方先生抚摸着身旁木柱,如抚老友脊背,“拆解时,每个部件编号。运到此地,再依原样,一根对一根、一榫对一卯地拼回。差一丝,便合不拢;即便合拢,那股‘气’也不对了。”他略作停顿,看向我们,“老建筑有‘气’,和人一样。拆散运走,若不能原样复其精神,魂就散了。”
“那根最大的正梁,”他指向中厅上方最宏伟的冬瓜梁,“我们叫它‘堂骨’。从江西启运那天,村里许多老人来送,放了鞭炮。他们不懂什么‘古建保护’,只说‘老屋的脊梁走了,村里的风水怕是要淡咯。’”方先生眼神投向堂外辽远的天空,声线微颤,“我们将它安上那天,特意选了重阳。上梁、放炮之后,我心里才觉此事成了一半。至少,未辜负它这二百多年攒下的一身筋骨。”
话语平平淡淡,却如石子投入心湖,漾开涟漪。再观满堂木构,目光已不同——它们不再是冰冷的“构件”,而有了体温、迁徙的乡愁,以及在异乡重新“立起”的执念与尊严。阳光挪移,一道光正掠过“堂骨”,尘埃飞舞,犹如被惊醒的古老梦的碎片。
踱入中厅,光线稍暗,反显幽深。稍适应后,阴影中的华丽徐徐浮现。梁枋、斗拱、雀替、窗棂……凡木处皆有雕工。那不是装饰,是另一种语言,是木头开出的花、斧凿刻下的诗。
我凑近一扇隔扇窗的绦环板,上浮“松鼠葡萄”:松鼠身躯矫健,尾巴蓬松如云,前爪探向垂落的葡萄串。葡萄粒粒饱满,仿佛轻触即破;松鼠眼神机敏,胡须似因期待而轻颤。葡萄藤蔓缠绕回旋,线条流畅如书法之“绕”,令画面疏密有致。窗外滤入的阳光,在这不及一掌的木板上投下深浅光影,松鼠栩栩如生,似要跃出木纹。我几乎听见它窸窣的轻响,闻到葡萄将熟未熟的清甜。
“找找看,这中厅里共雕了多少种花鸟、多少种瑞兽?”方先生轻声提示,嘴角含笑如分享谜题。
我们这群“老学生”兴致勃勃仰头寻觅:梁头“麒麟送书”,祥云缭绕,麒麟回首憨然;雀替上“鸳鸯戏荷”,水波粼粼,荷叶田田,鸳鸯交颈,羽毛纤毫可见;斗拱斜撑竟雕作倒悬鲤鱼,鱼尾奋力上翘,鳞片清晰,似欲跃入虚无之水。还有喜鹊登梅、鹿衔灵芝、仙鹤翔云……无非福禄寿喜的祈愿,但那鲜活的生气、那将美好愿望刻得真挚蓬勃的匠心,穿过二百年尘埃,依然直抵人心。
立于厅堂中央,缓缓环视——这岂止是一座建筑?更是一座用木头垒起的、立体的、可居住的“乐园”。当年工匠将眼中的生机、心里的秩序、对生活的全部热爱与想象,倾注于一刀一凿。他们不仅筑造遮风挡雨的壳,更为家族的魂魄构筑华丽温暖的寓所。在此,木头获永生,化作跳跃的松鼠、怒放的牡丹、翩飞的仙鹤。一种混杂敬佩与叹惋的感动,在胸中缓缓盈满。忽然觉得,所谓“美”,或许从来不是孤立的形色,而是这般倾注生命热情与虔诚敬意的创造本身。满堂无声的木雕,比任何喧嚣的宣言更生动地诉说何为“生活”、何为“向往”。
正沉浸于木之密林,一阵清越“叮咚”声如石上清泉,泠泠淌来,打破堂中寂静。声源自后院。
循声穿过圆润月亮门,景象豁然开朗。
庭院精巧,有桥有池。阳光毫无遮拦铺满此处,暖意融融。声源在池边敞轩——一位着素雅棉袍的中年女子俯身古琴前,素手轻拨试音。她神情专注,仿佛世界隐去,只剩她与那一缕桐木清香、七根丝弦的震颤。
邻轩设长案,几位师傅正忙碌:一位老师傅戴老花镜,持小刻刀对泥坯缓缓转动,那是岳州窑拉坯刻花;一位妇人手指翻飞,将染色细篾编为扇骨,旁置几柄成型岳州扇,素绢细纸的扇面待落墨;最引我注目的,是一位精神矍铄的老者。案上摆满各色毫毛、竹管与工具。他手握毛料,另一手持骨梳反复梳理,动作轻柔如抚婴儿胎发——这是岳州笔的传承人。
方先生引我们近前。“易师傅做笔,五十年了。”
易师傅抬头,笑容温和,眼角皱纹如菊瓣舒展。“腊月里,日光好,毛也舒坦。”他带着浓重乡音,话语朴素如手中活计。他拈起半成品笔头对光眯眼:“看,笔锋要齐、要尖、要圆、还要健。四德兼备,不光是手艺,还得懂毛的性子。山羊毛软,黄鼠狼尾毛硬,紫毫顶金贵……配比差一丝,写出来的字精气神便不对了。”
他边说边用指尖极轻捻动笔尖,专注如聆听毫毛呼吸。时间仿佛慢下。冬阳透窗格,为他霜白鬓发与手中柔软毫尖镀上柔金。空气里漫着淡淡动物毛发、胶水和竹木的清苦气——这气味不馥郁,却异常踏实,是手艺的味道,是时间里沉淀的笃实。
“能试试吗?”一位退休前痴迷书法的老编辑忍不住问。
易师傅含笑递过一支小楷笔,铺开元书纸。老编辑蘸清水,写下“树德”二字。笔尖触纸圆转如意,提按间锋芒隐现,与惯用的宣纸毛笔不同,别具质朴韧劲。清水笔迹在黄纸上迅速洇开,枯湿浓淡自然天成,二字似也沾上院中阳光与静气。
“好笔!”老编辑赞叹,眼中闪动如获珍宝的光。
正当我们围观点评时,琴声从敞轩另一头响起。初时低沉悠远如风过松壑;渐清渐亮似溪流出山,泠泠淙淙。琴音在小院萦绕,与制笔师傅的凝神、制扇妇人的巧手、陶艺师傅的转盘奇妙相融。琴声流动,手艺沉静,却在骨子里相通——皆是将心神与岁月点滴灌注于物,令其超越实用,拥有生命与温度。我忽然明白方先生将非遗传承人请至此地的深意:老房子不只是容器或展场,它本身即是巨大的“非遗”;而那些活态的手艺与琴音,是注入古老躯体的新鲜血液,是让它真正“活”过来的心跳与呼吸。建筑之美是凝固的乐章,手艺与琴音则是流动的雕刻。它们在此相遇对话,共同书写“美”的延续与重生。
不知不觉日近中天。方先生留我们吃饭。家常菜蔬清爽可口,似柴火灶烧出,带朴实的锅气。饭后阳光愈暖,融融洒满每个角落。马头墙影投地,线条分明。我们捧清茶廊下闲坐,身心俱是饱足安适。
闲谈间,前院传来清脆锣鼓点,夹胡琴声与吊嗓试唱。方先生笑道:“下午巴陵戏剧社的老师来排戏。戏楼可是树德堂的‘点睛之笔’,诸位若有兴趣,不妨去看看。”
树德堂内竟藏戏楼?我们欣然前往。戏楼在后院,借地势拾阶而上成小巧舞台。台口对稍大天井,井下摆竹制条凳为座。虽不似豪门戏楼轩敞,却别具紧凑亲切的韵味。
台上已有几位演员走台步、练身段。未着全妆,只穿寻常练功服,然水袖一甩、腰身一拧、眼神一递,那股专业投入的劲儿便透了出来。锣鼓师傅坐台侧有一下没一下敲着点子,胡琴师傅调弦,偶拉一段过门,咿呀声与老木环境异常契合。
不多时排练开始。演的是巴陵戏传统折子,乡野趣事。旦角嗓音清亮,带洞庭水乡特有的糯软;丑角插科打诨,俚俗生动,逗得我们这些临时看客忍俊不禁。唱词虽不十分真切,但那韵律、台上流转的眼波手势、透过老故事透出的寻常人悲喜,却是相通的。阳光自天井斜射,照亮演员脸上细密汗珠与空中飞舞微尘。那一瞬,我有些恍惚——仿佛时光倒流,眼前戏楼、观众、咿呀唱腔,与二百年前聚星堂落成时某场堂会或庆典叠合。戏是人演的,楼是人建的。所有故事、情感、对美的念想,皆因“人”而在、而续。这戏楼让静默的建筑有了声音、表情,有了人间烟火的温度。
排练暂歇,演员稍作休息。一位负责联络洞庭渔歌剧社的年轻姑娘走来,笑言:“老师们,我们渔歌剧社最近在排新编小段《光棍娶妻》,用老腔老调讲湖区新貌。改日正式演出,一定请各位再来品评。”
看着她青春洋溢的脸,听她口中新旧交融的念头,我心里最后那点关于“古董”与“活物”的界限,彻底消融。树德堂珍视那根来自嘉庆年的“堂骨”,也拥抱新时代的“渔歌”;它展示易师傅五十年如一的功夫,也容纳青年企业家对明天的筹划。它不拒历史厚重的尘埃,也欣然接纳当下活泼的阳光。
离开时已过午后两点。冬阳仍暖,为树德堂的马头墙、屋脊线镀上更醇厚的金色。门前工人进进出出,搬运桌椅、花卉、音响设备——当晚岳阳市工商界青年企业家商会将在此举办迎新春年会。
回望古朴门庭在忙碌映衬下,显出奇特的和谐。沉静是它的底色,源自二百年风雨与千里迁徙的沉淀;力量是它的筋骨,由精绝工艺、代代相传的手艺,以及如今被重新赋予的文化心跳共同铸成。它既属过去,也属现在,更指向未来。它不再只是一座“移建的古建筑”,而是一个有呼吸、有体温、能不断生长新故事与新美好的“文化生命体”。
车行渐远,龙山与南湖徐徐后退,树德堂轮廓终消失于视线。但我知道,那满堂木雕的生机、制笔师傅指尖的温柔、戏楼上传来的悠悠唱腔,以及冬日里融融无所不在的阳光,已作为一种深而润的“美”的感知,沉入心底。这感知关乎技艺、时间、传承,更关乎我们如何在纷攘当下,安放那颗向往宁静、寻找根脉、却依然愿意相信美好、创造美好的心。
去树德堂,感知美。美在梁间松鼠将跃未跃的瞬间,在笔尖毫毛被温柔梳理的专注里,在戏文唱腔流转不息的韵致中,更在那座老房子静默包容、向所有时光同时敞开的胸怀之内。这美,值得一次次走近、凝望,让心为之沉静,又为之悄悄丰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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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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