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山蜀水的千年回响

曾康乐   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2026-01-31 15:58:35

文/曾康乐

缘起:从诗卷到山水

二十载光阴如岷江之水,在生命的河床里静静流淌,又似峨眉之云,在记忆的天空中悄然舒卷。七入蜀地,五临蓉城,巴山蜀水的轮廓,在岁月的宣纸上被时光的笔触层层晕染,从泛黄诗卷中一句朦胧的意象,渐渐化作眼底触手可及的青山绿水,化作心中魂牵梦萦的山水情深。

这深情,自晚唐那一场淅淅沥沥的夜雨起笔。李商隐在《夜雨寄北》中轻轻写道:“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只这二十八字,便将巴山的氤氲烟雨、蜀水的缱绻缠绵,揉进了中国文学的血脉里,也种在了无数后来者的心田上。那雨,仿佛不是落在纸上,而是落在千年的时光里,滴答作响,漾开一圈又一圈文化的涟漪。从此,巴山蜀水于我,不再仅是地图上一片遥远的区域,而成了一个文化的符号,一个诗意的梦境,一个值得用脚步去丈量、用心灵去聆听的远方。

后来,我真的踏上了这片土地。蜀地的风,便裹挟着岷江水的清冽、青城山的空岚、武侯祠的柏香、草堂的竹韵、都江堰的波光、峨眉山的云气、乐山大佛的慈悲、九寨沟的澄澈,以及成都高新区跃动的霓虹,扑面而来。这方土地,像一部立体的、活的史书,摊开在四川盆地的沃野之上:它藏着三星堆青铜面具下古蜀国的神秘注视,蕴着李冰父子导江沱的千秋智慧,响着诸葛亮《出师表》的铮铮忠言,回荡着杜甫“安得广厦千万间”的深沉喟叹,更澎湃着新时代“天府之国”追赶潮头的勃勃心跳。每一次踏足,都是一次穿越,是与古蜀先民的隔空对话,是与山川江河的深情相拥,是与流逝岁月的心灵和鸣。

雨意:浸润千年的诗意

初识蜀地,全因那首晚唐的绝句。李商隐笔下的“巴山夜雨”,为我构建了关于蜀地最初的、也是最牢固的审美模型——那该是忧郁的、缠绵的、充满思念与等待的。想象中的雨,该是细密如愁思,悄然涨满秋日的池塘,也涨满异乡人的心房。

及至亲历,方知蜀地的雨,何其丰饶,又何其多变,远非“巴山夜雨”四字可以穷尽。成都的雨,是“润物细无声”的春雨,细如牛毛,软如丝线,悄然而来,倏然而止,将整座城市笼罩在一层薄纱般的湿意里,于是街巷的茶馆更显温暖,火锅的雾气更添迷蒙。这便是“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的由来,雨给了蓉城一份慵懒而又滋润的底色。

峨眉山的雨,则是另一番气象。山岚与雨雾共生,常常是走着走着,一片云飘来,便成了沾衣欲湿的细雨;转过一个山坳,却又云开雾散,阳光从古木的缝隙中筛下万道金线。金顶之上的雨,时而如梵音清洒,洗涤尘虑;时而又化作滚滚云海,将十方普贤的金身托举于仙境之中。这雨,是带着禅意的。

至于九寨沟的雨,则全然是自然的精灵。它落在五彩池上,漾开的涟漪让水底的钙华与藻类色彩流动,恍如打翻的调色盘;它落在诺日朗瀑布前,与磅礴的水汽交融,瞬间架起一道若隐若现的虹桥;它落在原始森林的每一片叶尖,叮咚之声与鸟鸣溪唱汇成天籁。这里的雨,纯净得不染尘埃,只为妆点仙境而存在。

原来,蜀地的诗意,正是被这千姿百态的雨所浸润、所滋养。这诗意不是文人书斋里孤高的臆想,而是从泥土中生长出来,融在每一滴雨、每一缕雾、每一片云霞之中。它流淌在浣花溪里,萦绕在武侯祠的古柏枝头,藏匿于青城山的道观钟声之间,也闪烁在街头巷尾的烟火气息里。这雨,这诗意,让蜀地的一切都变得温润、柔软而深情,让每一个外来者,都不由自主地放慢脚步,打开感官,去聆听,去呼吸,去沉醉。

文芯(上):武侯祠的忠义柏涛

成都,是蜀地的心脏,也是其千年文脉汇聚的“芯”。于我而言,武侯祠与杜甫草堂,便是这文芯中最坚硬与最柔软的两极,最辉煌与最沉郁的两面,共同构成了蜀地精神世界的双子星座。

踏入武侯祠,第一个感觉是“静”。一种被历史沉淀过的、庄严肃穆的静。游人虽众,但话语声都自觉放低了,脚步声也放轻了,仿佛怕惊扰了长眠于此的英魂。祠内建筑古朴,红墙蜿蜒,最摄人心魄的,是那一片森森古柏。它们不是普通的树,而是一尊尊时间的雕塑,一部部无言的史书。

诸葛亮殿后的惠陵,是蜀汉皇帝刘备的陵寝,但人们来此,更多是为凭吊那位“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丞相。陵前古柏参天,枝干如铁,树皮皲裂如甲骨文,刻满了两百余年的风霜。它们静静地站着,像一队忠诚的士兵,从三国时代站到今天,守护着一个君臣相得的千古典范。我用手触摸那粗糙的树皮,冰凉而坚实,仿佛能触到那段风云激荡的历史的体温。

绕陵而行,脚下的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映照着斑驳的树影和来往的身影。这光滑,是千百年来无数敬仰者脚步的叠加。他们来自不同的朝代,怀着同样的崇敬,在此驻足、凝思。诸葛亮的智慧,是战略家的智慧,“三分天下”的《隆中对》展现出他俯瞰乾坤的视野,“西和诸戎,南抚夷越”的方略体现了他治理边陲的怀柔与远见。然而,更打动人的,是他那近乎悲壮的忠诚与执着。

《出师表》中的字句,此刻在古柏的涛声里回响:“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庶竭驽钝,攘除奸凶,兴复汉室,还于旧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以一州之力抗衡中原,六出祁山,矢志不渝。这份执着,超越了成败利钝的算计,升华为一种令人心折的精神力量。他不仅是蜀汉的丞相,更成了中华文化中“忠”与“智”的完美化身。王朝早已湮灭,英雄终成黄土,唯有这些古柏,年年新绿,岁岁葱茏,将一种精神气节,通过年轮,通过清风,通过每一个前来瞻仰者的心,传承下去。这便是一种超越了物质存在的、文化的永生。

文芯(下):草堂的忧患诗魂

从武侯祠的肃穆中走出,步入浣花溪畔的杜甫草堂,仿佛从慷慨激昂的史诗剧场,转入了一间弥漫着墨香与忧思的书斋。气息陡然一变,空气里流动的不再是庙堂的庄严,而是江湖的清气,是文人直面苍生的体温。

草堂是清幽的。溪水环绕,竹影摇曳,梅树点缀,一派田园风光。然而,走在这复建的茅屋、柴门、水槛之间,心情却无法真正轻松。因为这里居住过的,是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诗人之一,也是一位一生饱经战乱流离、心系家国百姓的“苦难圣徒”。

公元759年,杜甫为避安史之乱,携家带口,历经千辛万苦,辗转来到成都。在友人帮助下,于城西浣花溪畔筑起草堂,获得了一段相对安稳的时光。这简朴的草堂,成了他漂泊生涯中一个温暖的逗号。在这里,他写下了《春夜喜雨》、《江畔独步寻花》等清新明快的诗篇,暂时放下了沉重的忧思。但杜甫的伟大,恰恰在于他无法长久地沉浸在个人的安逸里。一阵秋风,便能卷走他屋顶的茅草,也卷出他心底最深沉的呐喊。

《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不是在书斋里的无病呻吟,而是寒夜中的切肤之痛与灵魂燃烧。“布衾多年冷似铁,娇儿恶卧踏里裂。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自身处境已如此凄惶,诗人却将目光投向了更广阔的黑暗:“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风雨不动安如山!呜呼!何时眼前突兀见此屋,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这是一种何等磅礴的利他精神!在自身难保的困境中,他所思所念的,依然是“天下寒士”。这份推己及人、舍己为人的胸怀,是中国士大夫精神最璀璨的顶峰,是儒家“仁爱”思想最感性的诗化表达。

然而,草堂也不仅有沉重的叹息。那首《闻官军收河南河北》,被誉为杜甫“生平第一快诗”。当平定安史之乱的捷报传到蜀地,诗人欣喜若狂:“剑外忽传收蓟北,初闻涕泪满衣裳。却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诗书喜欲狂。”涕泪纵横,漫卷诗书,放歌纵酒,归心似箭……所有最直白、最热烈的词汇,都不足以形容他那一刻的喜悦。这喜悦,关乎国家,关乎民族,关乎每一个被战争蹂躏的普通家庭。他的悲与喜,从来都与天下苍生紧密相连。

在草堂的竹影溪声里,我们读懂了何为“诗史”,何为“诗圣”。他的诗笔,是时代的录音机,是百姓的传声筒。他记录苦难,也歌唱希望;他暴露黑暗,也呼唤光明。武侯祠供奉的是“鞠躬尽瘁”的社稷之臣,草堂纪念的则是“心系苍生”的文化之魂。一文一武,一将一相(诗人之“相”),共同铸就了成都乃至蜀地厚重、仁爱、坚韧的文化人格。

智慧:都江堰的千年清波

如果说武侯祠和杜甫草堂承载的是蜀地的“文魂”,那么,西行不远处的都江堰,则是蜀地“生命”的源头,是物质文明基石上绽放的智慧之花。正是它,让“水旱从人,不知饥馑”从理想变为现实,真正塑造了“天府之国”的富庶与从容。

初见都江堰,视觉上或许没有乐山大佛那般震撼,但其内涵的冲击力,却如岷江水般绵长深厚。这不是一座高高矗立的大坝,而是一套精密运转了2270多年的“生命系统”。它的伟大,不在于“堵”,而在于“导”;不在于对抗自然,而在于顺应自然、利用自然。

站在伏龙观上俯瞰,整个工程的脉络清晰可见。岷江从群山奔涌而出,至都江堰,首先遇见了“鱼嘴”分水堤。这个形似鱼嘴的工程,巧妙地将江水一分为二:外江是岷江正流,主要用于泄洪排沙;内江则通过“宝瓶口”的节制,引入成都平原,用于灌溉与航运。分水比例“四六分水”,春耕用水少时,内江进六成,外江流四成;夏季洪水来临时,水位抬高,因内江河道更弯、入口更窄,水流会更多地冲向较为顺直的外江,自动变成“内四外六”,起到防洪作用。这简直是古代版的“自动调节系统”。

“飞沙堰”是第二道的设计。它是内江外侧的一道低矮堰体,功能一是“溢洪”,当内江水量超过宝瓶口容量时,多余的水便从堰顶溢入外江;功能二是“飞沙”,利用内江河道的弯道环流原理,将水中裹挟的泥沙抛向飞沙堰,排入外江,确保流入宝瓶口的水是清澈的。最后,江水通过被玉垒山劈开的、形似瓶口的“宝瓶口”,稳稳地流入成都平原密如蛛网的灌溉水系。

这一套无坝引水、自动分流、自动排沙、控制流量的系统工程,展现了战国时期蜀郡太守李冰父子惊人的科学头脑、工程智慧和哲学思想——“道法自然”。他们没有试图去征服狂暴的岷江,而是像一位高明的医生,摸清了江河的“脾气”和“脉络”,进行了一次巧妙的“疏导”与“调理”。从此,肆虐的洪水变成了温顺的甘霖,泽被万民。

漫步在都江堰的安澜索桥,脚下是奔腾的岷江水,身旁是郁郁葱葱的离堆公园。两千多年的时光,仿佛在这里凝固。李冰父子“深淘滩,低作堰”的六字诀、“遇湾截角,逢正抽心”的八字格言,至今仍是水利工程的至理名言。都江堰的存在,让我们明白,真正的伟大工程,不是与时间赛跑、追求一时的巍峨,而是与时间同行,在岁月的长河中持续焕发生命力,默默滋养一代又一代的生灵。这清波,流淌的是智慧,更是福泽。

信仰:峨眉与乐山的慈悲守望

蜀地的山水,不仅孕育文脉与智慧,也安放着民族的信仰与精神寄托。峨眉山与乐山大佛,一山一佛,一秀一雄,共同构筑起蜀地乃至中国西南一片璀璨的佛教文化星空。

“峨眉天下秀”,秀在其山势的起伏如眉,秀在其植被的丰茂苍翠,更秀在其作为普贤菩萨道场所弥漫的空灵与祥和。登峨眉是朝圣,也是对体力和意志的考验。但当历经颠簸,终于抵达金顶,豁然开朗的那一刻,所有的疲惫都化为乌有,唯有震撼与净化。

金顶之上,海拔3077米,十方普贤菩萨金像巍然屹立于云端。48米的高度,通体鎏金,在高原纯净的阳光照耀下,光芒万丈,庄严神圣。菩萨端坐于六牙白象之上,手持如意,面容慈悲,目光似乎穿越云海,抚慰着尘世的一切烦恼。金像四面十方,象征着普贤菩萨的十大行愿,那是佛教修行者自利利他、追求圆满的宏大誓愿。站在这里,看云海翻腾,观日出磅礴,若机缘巧合,还能遇见神奇的“佛光”,仿佛置身于佛教所描绘的琉璃光世界。山风呼啸,但内心却感到一片奇异的宁静。这种宁静,来源于对自然造化的敬畏,也来源于对信仰力量的感知。峨眉山的佛教,不是远离人间的苦修,而是与山水共生,与百姓的祈愿相连。千百年来,钟声梵呗与鸟语泉鸣和鸣,香火缭绕与山岚云气相融,信仰在此落地生根,成为蜀地人民精神世界一抹温暖的亮色。

从峨眉的云海下凡,顺江而至乐山,另一种形态的信仰震撼扑面而来——乐山大佛。这不是一座建在山上的寺庙,而是一座将整座山雕琢成一尊佛的奇迹。

初见大佛,是在游船上。船行江心,蓦然回首,一尊巨大的佛陀从凌云山的峭壁中“生长”出来,依山面江,正襟危坐。那种视觉的压迫感和心灵的敬畏感,难以用语言形容。大佛通高71米,“山是一尊佛,佛是一座山”,名副其实。他面容雍容,神态安详,历经千年风雨,目光依旧平和地注视着脚下三江(岷江、青衣江、大渡河)汇流的滔滔江水。

沿着狭窄陡峭的九曲栈道,贴壁而下,可以近距离瞻仰大佛的细节。衣纹流畅,仿佛随风而动;手掌丰厚,似乎蕴藏着无穷力量。走到佛脚处,仰望更觉自身渺小。这尊始建于唐玄宗开元初年(公元713年)的巨佛,由海通禅师发起,为镇三江水患、护佑行船平安而造。传说海通禅师为拒贪官索贿,曾凛然道:“自目可剜,佛财难得!”并“自抉其目,捧盘致之”。这份为信念不惜牺牲的决绝,为大佛的建造注入了一种悲壮而崇高的精神底色。工程浩大,历经三代工匠,耗时九十年方成。这已不是简单的艺术创作,而是一项凝聚着信仰、毅力、技艺和宏大愿力的史诗。

大佛建成后,是否真的镇住了水患,已无需科学考证。重要的是,千年来,他已成为百姓心中的“守护神”。他默默坐在那里,看江水东去,看朝代更迭,看人间悲欢。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慰藉:无论世事如何变迁,总有一种慈悲的守望,如这山石般坚固,如这江水般恒长。从峨眉金顶的璀璨信仰,到乐山大佛的坚实守望,蜀地的佛教文化,呈现出一种既超脱又入世、既空灵又坚实的独特气质。

天工:九寨沟的纯净诗篇

领略了蜀地深厚的人文积淀,北上川西北,便是大自然这位最伟大的艺术家,为巴山蜀水挥洒出的最绚烂、最纯净的一笔——九寨沟。如果说之前的旅程是在阅读一部厚重的历史与人文典籍,那么进入九寨沟,便是翻开了一本活色生香的童话绘本,每一页都流光溢彩,每一帧都令人屏息。

九寨沟的美,核心在于“水”。这里的水,颠覆了人们对水的所有认知。它不再是单调透明的液体,而是拥有了世界上最丰富的色彩和形态的精灵。

它的色彩是梦幻的。长海,如一块深蓝色的巨宝石,沉静而深邃;五花海,湖底的钙华、藻类、沉木与阳光、水波共同作用,呈现出鹅黄、翠绿、深蓝、藏青、墨黑等色彩,斑驳迷离,如同打翻的调色盘;五彩池虽小,却色彩最为浓烈集中,像一块精心切割的欧珀,在阳光下变幻着奇光异彩。这些颜色,纯粹得不真实,却又真切地倒映着蓝天白云、雪山森林,构成一个虚实难分的镜像世界。

它的形态是灵动的。诺日朗瀑布,宽达300多米,是中国最宽的钙华瀑布。水流从高高的钙华堤埂上铺陈而下,如无数匹银缎同时抖开,气势恢宏,声震山谷。珍珠滩瀑布则别具情趣,清澈的水流在浅黄色的钙华滩上溅起亿万颗晶莹的水珠,阳光下宛如跳跃的珍珠,欢快雀跃。树正群海,由数十个大小海子梯级相连,流水穿过丛林,越过堤坝,形成一道道小巧的瀑布与溪流,潺潺不绝,如一首永不停歇的奏鸣曲。

九寨沟的水,是活的生态系统。它从雪山之巅融化,渗入地下,经过漫长的喀斯特岩层过滤,携带了丰富的矿物质,然后在合适的地形再次涌出,沉积形成钙华,构筑起海子、滩流、瀑布的骨骼。水中的藻类、微生物,在不同的光照和矿物质条件下,呈现出不同的颜色。水底的枯木,历经千年不腐,反而被钙华包裹,成为水底独特的“森林”景观。这一切,都是自然在漫长时光里,用极其精细的笔触,慢慢描绘而成的杰作。

行走在九寨沟的栈道上,仿佛漫步于一个巨大的、露天的自然艺术馆。空气清冽得带着甜味,每一次呼吸都是一种享受。耳边是水声、鸟声、风声交织的天籁。这里的一切都在告诉你:美,可以如此纯粹,如此天成,如此具有治愈的力量。九寨沟,是巴山蜀水这部大书中最清新、最绚烂的插图,它提醒着我们,在人类文明之外,大自然还保留着最初也是最动人的诗篇。

新声:高新区的时代节拍

带着被自然净化过的心灵回到成都,最近一次入蜀的旅程,我特意去了成都高新区。此行像是完成一次时空的闭环:从李商隐诗句中朦胧的古代意象出发,穿越千年的历史层峦,最终抵达巴山蜀水在21世纪奏响的最强劲的时代节拍。

眼前的景象,与记忆中的武侯祠红墙、草堂竹影形成了极具张力的对比。这里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天空的流云与现代的雄心。天府大道宽阔笔直,车流如织,却秩序井然。街道干净整洁,公园绿地星罗棋布,咖啡馆、书店、设计工作室点缀其间,充满了国际化的时尚气息与创新活力。

成都高新区,早已不是一片荒芜的农田。它是国家级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是西部硅谷,是无数创业梦想开始的地方。这里聚集了电子信息、生物医药、人工智能、大数据等前沿产业,腾讯、阿里、华为等巨头在此设立重要分部,更有无数充满朝气的初创企业在此生根发芽。走进这里的软件园、孵化器,你能感受到一种与硅谷、中关村相似的、高速运转的“脑力风暴”和创业激情。

然而,奇妙之处在于,这份现代与活力,并未与成都古老的底色割裂。高新区规划设计中对生态的重视(如交子公园商圈),建筑中对川西民居元素的现代演绎,街头巷尾依然浓厚的茶馆文化、火锅氛围,都在提醒你:这依然是成都。这里的年轻人,既能在全球化的会议室里用英语畅谈项目,也能在周末的傍晚,钻进老街的苍蝇馆子,享受一顿地道的麻辣烫。这种“快工作”与“慢生活”的完美融合,这种传统底蕴与现代创新的无缝衔接,正是新时代蜀地文化最迷人的特质。

站在高新区某座高楼的观景台,我极目远眺。西面,是隐约可见的雪山轮廓,那里藏着都江堰、青城山的古老智慧;东面,是成都老城的方向,武侯祠、杜甫草堂静卧其中。而我脚下这片土地,则跳动着这个时代最前沿的脉搏。巴山蜀水,从未像今天这样,将千年积淀的从容、智慧、包容,转化为面向未来的创新力、竞争力与吸引力。古老的岷江水,依然在流淌,但它滋养的,已不仅是万顷良田,更是一片孕育无限可能的创新沃土。

回响:山水与心灵的共鸣

二十载,七入蜀地,五临蓉城。时光在一次次抵达与离开间流逝,巴山蜀水的形象,却在我心中愈发清晰、厚重、立体。它不再是一个地理名词,而成了一种情感的归宿,一种文化的参照,一种精神的源泉。

这方土地的魅力,在于其无比丰富的层次感。它有历史的深度:从三星堆的诡谲到三国风云的激荡,从盛唐诗歌的璀璨到明清移民的融合,层层累积,如地质年轮般清晰可辨。它有人文的温度:诸葛亮的忠贞、杜甫的忧患、苏轼的豁达(虽生于眉山,其精神亦属蜀地一脉)、乃至寻常百姓的乐观坚韧,共同塑造了蜀人“温而厉,恭而安”的文化性格。它有自然的奇观:峨眉之秀、青城之幽、三峡之险、九寨之幻,集壮丽、幽深、险峻、灵秀于一体,是大自然对这片土地的慷慨馈赠。它更有时代的锐度:从千年都江堰的可持续智慧,到今天高新区面向世界的开放创新,这种与时俱进、生生不息的生命力,贯穿古今。

巴山蜀水的千年回响,究竟是什么?它在武侯祠古柏的阵阵涛声里,是忠义与智慧的铮铮誓言;在杜甫草堂浣花溪的潺潺水声里,是忧国忧民的深沉叹息;在都江堰宝瓶口的汩汩清波里,是道法自然的永恒智慧;在峨眉山金顶的袅袅梵音里,是追求觉悟的慈悲祈愿;在乐山大佛脚下的滔滔江声里,是镇守安宁的坚毅承诺;在九寨沟彩池的粼粼波光里,是造化天工的无言诗篇;更在成都高新区跳动的霓虹光影里,是拥抱未来的澎湃激情。

这所有的回响,最终都汇聚成一条文化的岷江,流进每一个探访者的心田,与个体生命的情感与思考发生共鸣。于是,我们不只是游客,我们成了这千年交响乐中一个微小的、但能被感知的音符。我们来了,我们看见了,我们被征服了,我们也思考了。我们带走了记忆与感动,或许,也留下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足迹。

余生漫漫,山长水阔。我知道,我与巴山蜀水的缘分,远未结束。那千年的回响,如同一个永恒的召唤,在某个夜雨淅沥的晚上,或某个阳光灿烂的清晨,会再次在我心头响起。那时,我将整理行囊,再次奔赴那片深情的土地,去聆听新的故事,去续写未了的情缘。

因为,巴山蜀水,从来不是一段可以读完的历史,一首可以背完的诗,一幅可以看尽的画。它是一条流淌的河,一首生长的诗,一幅永远在创作的画。它的回响,穿越千年,抵达今天,也必将,回荡向无尽的未来。

(曾康乐,中共党员,高级经济师,湖南师范大学中文系本科毕业,中南大学法学院在职研究生毕业。曾担任某央企驻湖南分公司负责人。曾在《湖南日报》《湖南文学》《老年人》《星尘文萃》等报刊发表小说、散文、论文百余篇。散文集《情满潇湘》被某省级出版社已经列入今年的出版计划,长篇小说《远山》已被某国家级级出版社列入今年的出版计划。)

责编:封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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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南日报·新湖南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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